良子被褪色的墙纸与挥之不去的湿气所围绕,疲倦地坐在嘎吱作响的床垫上,汗水与湿粘的空气混杂在一起,令她难以知觉。
这是她在“繁荣的”珠人区的新住处。
一张简陋的木桌、一块浅色油布毯、一只她不太会用的煤气炉,是这房间的全部陈设。
在父亲的遗体被送往当地一座东瀛寺庙之后,良子就开始尝试通过电话向出版商推荐自己。
杂志,报纸,小道八卦——写什么并不重要,因为她明白,一旦自己失业,她的现金会比她的悲伤更快散尽。
但她最终一无所获。
珠人区的撰稿人群体拒绝了她的加入——东瀛编辑们更偏爱来自东京的年轻男毕业生,而非一个和族女人。
走投无路之下,她顾不上预约,直奔她名单上的最后一家杂志社:《坎通妇人公论》,这是一本旨在为东瀛女性读者提供崭新视角的杂志。
接待员对这位未预约的不速之客貌似有些恼火,然而横下心来的良子已然决定不顾一切。
正当保安打算强行把她拉出去的时候,良子打出了她的底牌:
“我是安川男爵的女儿,我要见主编一面!”
寂静。
接待员看着她,好像看着一个双头怪物。
编辑区的人都转过头来,难以置信地注视着她。
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关注,然而她意识到他们关心的是新闻,而非她自己,尴尬使良子的脸烧得通红。
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将她从朦胧中唤起。
来人向她伸出一只手,虚情假意地问候道:
“您就是安川女士吧?我对您父亲的丧生深表遗憾,但我们的读者会对您的身份与故事十分感兴趣……”
【她收起她的自尊,接受了那之后的所有事情。】
林巧川短暂的休假很快结束,第二天,他又立刻投入了无止尽的工作中。
在坎通市城的钢铁丛林间加班的又一天,阿妈、叔叔和其他人忧虑紧张的脸总在林巧川脑中挥之不去。
但很快,他同事气喘吁吁的声音就把他从无精打采中唤醒。
“林警官!市场里有人吵起来了,需要会说和语的去处理!”
他们刚一路小跑跑进那个吵吵嚷嚷的市场,林巧川就看见一个衣着凌乱的冰室老板正眉飞色舞地用一口洋泾浜和语大叫大嚷。
他污迹斑斑的围裙,与他对面那个东瀛女人的现代服装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个警察同事正努力推开冰室前面围观的人群,看见他跑过来便向他点了点头。
“吵什么吵!”
林巧川用和语大喊一声。
那个东瀛女人转了过来,而店主无可奈何地举起双手,转身走进了阴暗的店堂里。
“实在抱歉,警官……我叫良子。”
女人端详着林巧川的徽章,递上了她的名片。
“安川良子,是《坎通妇人公论》的记者。
我只是在做我的本职工作:街头采访。但没想到他突然就开始叫起来。”
林巧川朝店里看了看,店堂里挤满了人,但桌上都空空荡荡。
一股恼怒从他心中涌起。
“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在打扰他工作?回答你的问题不会让他的顾客们开心,更不会让他的口袋里多出几块钱!你懂粤语吗?”
良子摇了摇头。
林巧川努力让自己不要翻白眼,“对此我并不惊讶,但你也许得先学会它……”
“屌你老母,东瀛仔!”
当他转过头时,那个店主又杀了出来,宣泄着他的愤怒,把林巧川和旁观的同事都吓得目瞪口呆。
良子侧过头:“这又是什么意思?”
“没事,我们走吧。”
自那次一塌糊涂的市场实地采访后过了几天,工作日一早,良子便被叫去和她的编辑谈话。
一阵忧惧涌上她的心头,她理了理上衣,在日光灯下径直走入了事务部门。
“请坐,”高崎光一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他灰色的夹克正与他矮胖的身材相衬,中年的气息显得匀称柔和。
“你的采访怎么样了?”
“很抱歉,”良子一边摩挲着颈部一边说道:
“没什么成果,人们都不愿和我交谈,更糟的是我不怎么会说粤语。”
“我能理解。”
高崎的话似乎令人安心,但良子注意到他方形眼镜后的眼睛逐渐眯缝起来。
“与本地人相处并不容易,甚至会有些危险,如果你不会说他们的语言的话。更何况我们与他们并非同族。但你可不能永远这么束手无策下去。”
良子尴尬得脸上泛起微红:“这是当然。”
“不过你可走运了,”高崎说道,“我刚好在坎通警察局有个朋友,他同意出借一名警官,在你需要时照顾你。
你要学会处理人情,安川,这相当重要——”
“打扰。”门响两声,是警队的向导到了。
林巧川走进来的步伐突然僵住,良子慢慢转过身来。
“又见面了,林警官。”
“你俩认识?”
……
1961年。
山内溥乘着客船,跨过激荡的绿洋,终于踏上了维多利亚港的混凝土码头。
他带来的还有家族的遗产,一份复兴衰败事业的使命:
这项生意值得敬佩,但他也只是艰难维生,而且无人重视。
毕竟他只是个做休闲商品的,具体讲,就是花札纸牌。
山内这门制作花札的生意很有历史了,是一位匠人几十年前开创的。
多年来,家族一直不忘本心,在东瀛战后繁荣时期还发过一笔小财。
但是,市场经济总是阴晴不定,最终花札市场也开始饱和,这严重影响了山内家的收入,他只能考虑换个行当了。
对山内等在海外打拼的人来说,坎通是个好去处:
在曾经的行政长官铃木贞一的政策扶植下,即便是默默无闻的创业者也可以发达起来。
本土的局势日渐紧张,珠三角的机遇吸引住了山内,他决定来这里闯荡一番。
四大巨企主宰着坎通,他自然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他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山内深吸了一口珠三角潮湿的空气,他露出笑容:
“现在正是打下根基之时。”
维多利亚港大都会的本质,似乎就是汽车排气管的嗡嗡声和无法理解的喧闹声,在这其中隐藏着一栋大楼,外表上和周围的大片建筑也没什么不同。
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坐落在这无趣的建筑之中,其所有者正是注册在山内溥名下的任天堂株式会社。
打山内来到这里开始,他就一直在审视、评估某几个领域的消费市场。
他双手合十,开心地笑了,无数日夜的劳作终于结果,他看着堆得一摞摞的外部财务报告和市场分析文件,他但他却对其中一摞特别感兴趣。
那就是速食业,这个新兴产业起步不过十年,增长前景可谓不可限量。
山内的关切点还是如何创新:
安藤百福是速食面的发明者,他的日清食品一直主导着这个品类,贸然进入这个领域与其竞争,山内可是毫无胜算。
但是速食食品又不止是面条,他一下子便看中了几亿人赖以为生的主粮——大米,在这个领域安藤可谓是功败垂成。
和面条一样,只需添加热水,脱水大米就可以轻松复水。
其他公司尚未涉足这个品类,利润空间不可谓不大。
山内抓过一张纸来,开始草拟初步方案,零星的思绪,终于要化为现实了。
“满怀信心地期望着吧。”
1962年。
安田危机就如一列高速列车,将坎通的小企业冲得七零八落。
任天堂也未能幸免,但多亏了忠心耿耿的员工们,公司还吊着一口气。
但意志力终究是有限度的,山内溥早晚要面对现实。
昨夜,他在办公室不知疲倦地审阅着文件和财务报告,只为评估公司受到的打击有多严重。
山内一向坚韧不拔,但现在巨大的压力让公司几乎无力维系下去,他自己也快崩溃了。
山内拭去眼泪,他把眼镜摔到地上,猛锤了一下桌子。
他揉着脑袋,想着这些年他为员工和他们家人付出的一切,还有他的客户。
他想着自己吃的高价速食米饭,甚至都不算真正的饭。
他想到任天堂裹足不前,处境更是无比艰难。
他想到了放弃,离开坎通,抛下这个注定失败的公司。
他琢磨着回家当个律师,能混口饭吃就行,但即便只是一瞬的思绪,也让他愤怒不已——
凭什么放弃?为什么要回家?
他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再怎么样也不能辜负自己的汗水。
他起身去捡眼镜,还有散落一地的文件。
他镇定下来,精心地把文件按顺序排好。
山内深吸一口气,“任、天、堂——尽人事,听天命。”
他又吐气,然后马上又开始工作起来,他下定决心,即便身陷逆境,他也绝不会轻言放弃。
【再度起航。】
……
李晞的脑子可是从不歇息的,他的大脑就是一座不断迸发出新想法和新设计的活火山。
当别的年轻人梦见的是笑嘻嘻、靓闪闪的花姑娘时,李晞却梦见绘着清晰线条与电路符号的蓝图。
大梦初醒,他滚下床,抓起纸笔,尝试捕捉脑海中转瞬即逝的画面。
这到底是道由心生,还是由坎通市城街隙中的生活所刻在他脑海里的,他不知道。
李晞的灵感来源于在校外上百次参观制造业公司,以及阅览过无数技术期刊文献所得的洞察力。
他不断地学啊,写啊,提笔所成皆放进了一个空的工具箱,他去哪儿都提着这个箱子。
李晞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集成了脑路火花的箱子里盛满了可以改变世界奇思妙想,而他也据此行事。
他花了点时间去参观坎通的顶级公司,并斗胆提了一些想法。
他当然知道这些公司是多么的黑心,并没有幻想着他们在盗用他的想法后还能给些回报。
没关系的,李晞很小心地把那些自己用不着的想法交付出去,作为资本来敲开一些本来不会对他敞开的门路。
李晞最棒的灵感来自于参观大公司的具体运作,而且,他从中获益非凡——尤其是在了解到这些公司自以为在交易中占了上风时。
他的大脑如烈火般跃动。
坎通的未来究竟如何,在由硅晶铸就的电子王座之上,它将绽放出怎样的火花,一切都无人知晓。
在艰难度过安田危机,并选举出新的行政长官之后,坎通的现状由“安田危机”改变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