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东,桂花巷里,有座老宅子还亮着灯。
淅沥沥的雨水打在屋顶,汇成小流顺着瓦片流下。
水嫩纤美的手指轻轻搭在门上,周洁瑜将门合拢,提着灯离开。走廊木板有些年头,人走过会发出轻声吱呀声,刚进门时总怕一脚踩下去木板就塌了,小心翼翼了许久。
生活时间长了,周洁瑜才发现这院子看似老旧,用料却是极好的,吱吱呀呀的木板就算用力蹦跳都不曾坏过。
正房位于宅门对面,木制的双层老木屋,左右厢房坐落两侧,有些年头的木质门窗略略发黑。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撞击青石,留下一排浅浅的凹坑。叮叮咚咚,高低起伏,连绵不断,仿佛一首永不停歇的歌儿。
一阵冷风袭来,夹着雨,把小庭院的桃花打落。
周洁瑜将温暖橙红的灯光挂在屋檐下,左右紧了紧衣服,
院子晦暗朦胧,顺着青石路看去,庭中几株桃花错落有致,爬满青苔的砖石围着院子砌了一人多高。庭院东南角,卵石铸了片浅浅水池,桃花被雨打落枝头,构成一幕美丽画卷。
周洁瑜纤弱身影斜靠着栏杆,望着庭院入了神。
这是几更天了?
大概三更了吧……
说起来,陆舟怎么还没回来,都几天了
一二三四,她掰着手指数着……一直数到十五才停下。
这都半个月了,周洁瑜心中一紧,一股子让人窒息的恐慌袭上心头,清冷娇颜越发苍白。明明说短则五六日,长则八九日,他为何不按时回来?
这几日来,周洁瑜每晚都睡不着,心里总是乱糟糟的胡思乱想,想着陆舟是不是遭遇意外了……想着,自己是不是真像外人说的那样,是个克夫的女人。
‘陆舟不会是遇到妖魔了吧?’
洁瑜摘下陆舟送给她的簪子,紧紧攥在手里,越想越怕。
前些时候,城外小石门村就进了妖魔,有好几人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家都说是被妖魔掳去吃了。类似的事情周洁瑜还听说过许多,平日只道城外危险,也不觉得怎地,现在丈夫出城久久未归,她才想起这些流言,越想越怕。
“不会的不会的,他那么聪明,遇到事情肯定能避开……”周洁瑜心里默念,眼眶不觉有些湿润,松开陷进肉里的指甲,她低声呢喃:“你倒是快回来啊。”
直到那时,周洁瑜才发现自己心中那人的身影渐渐模糊了,越来越多的,都是陆舟的身影。洁瑜一直觉得自己心有所属,心里只有前夫,没有陆舟的位置。
就算嫁给陆舟,也只是迫于形势,想找个依靠的男人。可…可陆舟的模样不知不觉就钻进她心里了。他殷切柔和的笑容,他为自己披上衣袍的温柔,他与女儿玩耍的开怀大笑……往日寻常平淡的一幕幕如翻开的连环画,源源不断从洁瑜心底浮现。
不!
她不能失去自己的丈夫,不能失去陆舟!
‘菩萨保佑,等陆舟平安归来,民妇一定去庙里烧香还愿,’
洁瑜低声向菩萨祈祷,准备等天亮就去庙里给陆舟请一道平安符。
“街坊邻里都说慈云寺的菩萨最灵验了,没事的……”她碎碎念着,心里稍安,很快又有另一番忧愁袭上心头。
陆舟是不是恼她了,不要她了……?
仔细想想,洁瑜发现自己真不是个好女人,好妻子。
就算进了家门,她对陆舟也不曾交心,冷冷清清的,连同房缠绵也少有。当然,陆舟想要她也不会拒绝。周洁瑜心里总想着,既然陆舟完成了婚前许下的承诺,那她也理当完成妻子的本分。
周洁瑜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不像故事中那些心性坚韧的母亲,可以承受着流言蜚语,独自一人将女儿养大。她不行,明明心里想把那些长舌妇千刀万剐,却不敢表露。就算装作不在意的清冷模样,也是害怕她们说些更恶毒的话。
她啊,从小就是这样!
矫情造作,故作清高,内心敏感却脆弱胆怯,被人责骂也不敢反驳。
要是陆舟没把她娶回家,被赶回娘家的她能在那个家里能撑多久呢?
一个月,三个月……还是半年?
不会太长的,周洁瑜知道自己的承受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否则她也不会下定决心,带着女儿改嫁陆舟。
要是陆舟没有出现,或许某一天醒来,父母就会发现她与女儿的尸体了吧。
要是陆舟也走了,不要她了?
不!!
不会的,他说过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的……一定……一定会回来!
复杂心绪萦绕心头,剪不断理还乱。屋檐下,周洁瑜渐渐冰凉的身子直挺挺坐着。守着陆舟为她做的小月池,恐慌、惧怕,每过一刻,她心中的绝望就更重一分。
浑浑噩噩,脸色越发苍白。
或许再过不久,无法向外人言说的恐惧就会将她压垮!
……
破庙残骸
宛如地狱的雷池散去,草木泥石被雷水蕴藏的无边伟力硬生生炼去三尺,留下一个池塘大小的不规整凹坑,那头八臂妖魔却是连灰都没剩下。
重归黑暗的天幕中,燃着不详黑炎的王语嫣宛如一颗流星,从天空跌下,砸出一个泥坑。脑袋栽进湿冷泥水里,惨白唇角却微微扬起,破布口袋似的人却桀骜地宣扬自己的胜利。
幽暗不详额黑炎越烧越烈,王语嫣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呼吸似有还无,之前强撑的一口气散去,眼见就死去。
夜雨潇潇落下,雨水从四处汇聚过来,池底水位逐渐上升。
王语嫣濒死,陆舟等人生死不知,除了雨声,再无其他。
不知几时,萧瑟风雨蓦然停滞。
天地在这一刻被某种神秘存在抽去了真实性,破庙、残骸、夜雨……一切仿佛一幅画。
“好家伙,以妖魔之躯抱丹,居然还让你成了。”柔媚磁性却透着空洞的声音从虚幻中浮出水面。好似画上突然加了一个人,黑色兜帽下看不清容貌,长长斗篷拖地,蒙着身影突兀虚幻,宛如梦魇。
“这头八臂魔身潜力无穷啊,生死危机之下,新生的异力居然朝八相演化,触及到周流八景。再给你几年,或许真能打开那把锁。”
妖魔血脉有大秘密大来历,绝不是《大剑》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
天宫内部早有推测,在妖魔血脉的源头一定有某种证就不朽的存在。只有一点落在某个世界,它就会像瘟疫一样扩散开来,取生物圈而代之。
而作为最初载体的寻常妖魔,只是这个崭新生物圈最底层的,杂草般的存在。
这头觉醒者抱丹之后,却是向上进化的一大步,有打开妖魔血脉枷锁的迹象。今天要是让他活下去,八臂觉醒者以后真正掌握了周流八景,就有很大机能打开血脉枷锁,从血脉源头获取不朽神性,一跃成为让天宫忌惮的强者。
“可惜你的运气差了点,碰到个更狠的。紫雷七击都弄出来了!”
以灵能为源,取六祸禁式劫祸互转之念,施展怒雷撕天裂地……虽说模样还是紫雷七击的怒雷撕天裂地,可从王语嫣再现这招的思路梳理着看,这招更近六祸禁式,应该叫雷祸天怒。
“真是厉害啊。”
兜帽下柔媚空洞的声音轻轻笑着,如梦中幻影的黑袍人影来到王语嫣身边,蹲下,半虚半实的纤细手指无视黑炎,轻轻落在王语嫣如画中人儿的脸上,戳戳。。
“青萝的女儿,是个小青萝呢……她说你喜欢读书写字,是个温润淑惠的,今日一见竟是这般桀骜骄傲,真是让我好一阵惊讶。”她明明站在坑边,手指在王语嫣脸上戳出小肉窝,却又像鬼魅一般虚幻,连绵不绝的雨水穿过她的身子,落在地上
如果天地做一层,眼前画卷做一层,神秘女子似乎还要超越其上。
神秘女子站起身,半虚半实的手一招,仿佛画中世界的残破战场就像活了一样,有意识的蠕动起来,从泥土里吐出八臂妖魔残留的骨血,从混做一团的泥水中解析出来一点点血液。
最后,这些被世界吐出来的血肉骨髓雨点般朝那只半虚半实的手汇聚,化作一朵白骨做枝丫,血肉做叶片,鲜血为花瓣的艳丽桃花。
她捏着这枝桃花欣赏,低声笑道:“遇到这小杀胚也算你这个倒霉蛋出门没看黄历,以你在丹道上的修持,寻常神将都干不过你。”抱丹之后就更是战力骤升了,一身圆转如意混元如一的妖力能和武道天人天面放对。
可就是这样强悍一个妖魔,遇到王语嫣却被压得死死的。掀开伪装被暴打,觉醒又被暴打,眼看抱丹晋升深渊,又被雷池硬生生炼成灰灰。纯纯的倒霉蛋。
当然,王语嫣也没好过。虚空气脉尽毁灵光玉爆炸,王语嫣的身子也被最后一击榨干了。这也就罢了。最麻烦的还是之前晋升中断,中途被他从茧子里被人挖出来。
“有点麻烦啊。”回到王语嫣身边。
现在王语嫣整个身子就是一尊失控的熔炉,她自己引发了过去深藏在心湖的怨、憎、恨、恶,想要将这些极端、负面的情绪、念头当做熔炼灵气的矿料。
理论上,只要王语嫣的信念足够坚定,锚定足够稳固,就能经受住这次从心湖底层燃起的燎原之火,从而完成灵气的一次蜕变,破入五星。
可惜……她破茧的过程被打断了!
现在灵光玉破碎,连通一身灵气尽数化作一招怒雷撕天裂地。
“身子油尽灯枯,心灵阴火如焚。又缺少锚定信念、承载意志的灵气,要是醒着倒也不难解决,不过是再走一遍凝练灵气的路子,现在……”神秘女子转身看了看远处晕厥的几人,兜帽下,嘴角微微勾起:“倒是可以把路续上。”
“小青萝,睡一觉吧。”黑袍人影轻轻在王语嫣的额头一点。白玉般的食指点在王语嫣额头的瞬间,王语嫣的身子宛如橡皮擦拭的铅笔画,被某种无法言喻的力量抹去。
而萦绕在王语嫣身上的不详黑炎被神秘女子捏在指尖,化作一味颜料,随着她的手指勾勒,在画布上作画。
……
不久之后,有一支车队经过山庙
“六叔,那里有人!”一人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