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废墟和燃烧过后的黑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大家都灰头土脸的,有的在庆幸自己还活着,有的在为死去的亲人悲伤,有的呆坐在废墟边上,像是丢了魂。
我们皱着眉头看着发生的一切,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滋味。
我不停在脑海中回想关于这个丑陋长条恶魔的种种细节。西斯特丽丝告诉我他只是为了取乐而作恶,这个理由听起来没有问题,可是,我没有真的见过这样的人,把世界变得更加糟糕,到底哪里会让他感到快乐呢?
也许他内心也有些属于自己的秘密,比如什么受到伤害不信任世界的老套剧情,但我知道,只要做了恶,就要付出代价。
如今他带着恶灵回去,不给我和恶灵交谈的机会,想必他在害怕着什么。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的弱点,把他彻底击溃,或者说,来多少恶魔,我就打败多少恶魔,直到恶灵再也没机会作恶为止。
我们穿过街道,向着王宫的方向前进。
"啊,少年,你们没事。"一个声音从街边传来。
我们扭过头去,阿波罗克正举起一根房梁,把被困在里面的居民救出来。
"我们都还好,阿波罗克,你看到我们的伙伴们了吗?"春田关心地问道。
阿波罗克救出里面的居民,然后把房梁放回到地上,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疑惑的歪歪头,看着他的眼睛。
"看起来你们和恶灵交手了,身上都是血。"
他没回答我们的问题,反而是关心起我们来了。
"我刚才在天上看见了恶灵和那火焰怪物一起飞走了,恶灵看起来受了重伤,看来相信你们果然没错。"
"相信我们……?"我疑惑的问道。
阿波罗克点点头。"是佐蒂娅告诉我的。他说相信由小夕带领的队伍,他们是王国战胜恶灵的最高希望,现在看来她说的没错。"
"她现在在哪里?"
阿波罗克指向前方的王宫。
"就在那边,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圣王。米墨带领骑士团在城里展开救援工作,暂时也没时间和你们会面,先去看看佐蒂娅吧,她很需要你们。少年,她也很需要你。"
阿波罗克说着,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看向他的脸,他第一次有了表情,是一种……不易被察觉的悲伤和同情。
他为什么会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呢……?
我抬起头,望向黑暗中的王宫。
【黎明前的夕山】
我们走到王宫入口处,金属的大门倒在地上,向里看去,园林也被火焰吞噬一空。
我们踏着焦黑的地面,小心的向前行走。看起来,这里经历了激烈的战斗。
"那老家伙不会死了吧。"艾克罗恩小声嘀咕道。
艾克罗恩弯下腰,轻轻的把小王子奇奇揽入怀中,即使艾克罗恩自己也非常矮小,但是宽阔的肩膀还是足以让奇奇坐在上面。
史书西斯特瓦尔也探出头来,震惊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我上一次见到王宫的时候,还是王宫刚刚建成的时候……"西斯特瓦尔难以置信的说道。
"你已经多久没出过那座塔了?"我伸出手,小小的西斯特瓦尔就跳到我的掌心,扑到我的胸口,这才没有摔下去。
"很多很多年。如果不是拼了命的努力工作,那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准确无误的史书呢?"西斯特瓦尔无奈的说道。"你们是不知道,那时候,我爷爷可是王国数一数二的能力者,他可是超级先知!多亏了他,我才得到了这么好的工作,我喜欢书本纸张的味道,也喜欢书写,更喜欢铭记。"
我叹了口气。铭记……对我来说,铭记,从不是一件好事吧。
"那个是……"忽然,小王子奇奇惊呼起来。
我们走到道路左边,一个深坑里,躺着一个黑乎乎的大毛绒团子。
我看了看艾克罗恩,艾克罗恩点点头,跳进坑里去,抓起了那个大毛团子……
"是罗宾,大兔子先生罗宾,看起来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艾克罗恩轻声说道。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早上起火的时候,罗宾救了我一命,没想到仅过了一天时间,他就……
罗宾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是我把他带来这里的,想到这里,我的内心就无比愧疚。也许不是我当时同情心泛滥,害怕他过的生活担惊受怕,非要把他带来这个地方,他现在就还活着……
叹了一口长气,我们继续前进。越是接近王宫,路上躺着的死去骑士的尸体就越来越多。起初我们还能看清勇士们的脸庞,再往里走,就只能看见一些残肢断臂,和满地的人体组织了……
气味难闻的我们直皱眉头,乌鸦嘎嘎的叫着,停在骑士们的身体上啃食。
情况可以说是不妙到了极点。尽管我依然相信,以佐蒂娅和圣王的能力,加上银灰色大犬米墨、预备骑士露娜,至少是可以全身而退的吧。
"少年。"艾克罗恩伸出胳膊,重重的拍了我的肩膀两下。
"怎么了?大叔?"我转过身。
艾克罗恩一脸的沉重和严肃。
"大叔……?"
"你……看那里。"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黑夜与黑烟之中,有个什么金属制品,在反射着微弱的光。
我们走上前去,躺在地上的,是一把大锤,大锤从锤头处折断,握柄已经不知去向。锤头上染满了血液。
锤头中部,有一颗镶嵌上去的酒红色的宝石,代表了骑士团的认可。宝石之上,是金色的金属皇冠标志,表示这是属于骑士团的财产。
我轻轻蹲下身子,抚摸着那个锤头。
抬起头,在黑暗的远处,终于找到了断掉的握柄。我赶忙跑过去,握柄直立着扎在地上,末端直接砸进了土壤。在握柄中央,一只断手死死的抓住握柄,看来是战斗到了最后一秒。
我的头一阵眩晕,重心不稳瘫坐在地上。
可……她,很强的啊……
露娜她……
我想起露娜端着早餐盘来到我房间,温暖的阳光,她身上洁白的女仆装和善良的铠甲,还有她光彩夺目的温柔笑容……
明明说好了试炼以后……就嫁给我的……
我长大了嘴巴,此刻我感受到的却并不是悲伤,而是悲哀。那种悲哀像是麻醉剂一样,瞬间让我的身体不能动弹,我不能说话,不能哭,不能思考,不能呼吸。
我顺势倒下去,春田尖叫着跑过来,把我搂进怀里。
"小夕!夕!振作起来啊!"
"我……我……"
"少年,不能被困难打倒。"艾克罗恩关心的站在我身边。
"哥哥……哥哥别怕,还有我陪在你身边!"就连奇奇也从艾克罗恩的肩膀上跳下来,抱住我的手臂。
我只是呆呆地望着天,感觉好像做了一场大梦一样。那个优雅的少女,脱下身上的铠甲,整理好女仆服装,换上日常的衣服,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扑进我的怀抱里……我甚至脑补过她红着脸,对我说"我愿意"。
我再也看不见她了吗……
一时间,我哭不出来,却很是想笑。我曾幻想这里是我死后的世界,我在这里终于时来运转,不再会面对悲伤,分别,和赤裸裸的恶意,可是……
弗莱基索恩抢走了我的一切!
可恶的恶魔,要是被我抓住……
我……
大家齐心协力,才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我颤抖着伸出手,握住握柄上的那只断手。冰冰凉凉的感觉,即使已经伤痕累累,它握起来还是让人心跳加速……
我握住手的时候,那只手似乎也感受到我的存在,它松开冰冷的握柄,垂在我的手心里。
无名指的地方,有一枚小小的戒指,这戒指我从没见过,以前我只记得她戴着骑士团的戒指,那个戒指太man了,我一直想吐槽来着……
"少年!!!!"
一声呼唤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佐蒂娅浑身是血的站在我的面前,她踉踉跄跄的向我走过来,直接跌进了我的怀里。
我搂紧她,差一点没站稳。
"少年……我好害怕……大家都……大家都不在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佐蒂娅失声痛哭着,身体也不停的在发抖,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女孩如此绝望。
"佐蒂娅……辛苦了……你……"
我试着安慰她,尽管我自己也处在一片迷茫之中,我只是,不能看见我的伙伴变成这个样子……
但是当我抬起手臂,准备抱抱她的时候,我才突然感觉到,她左边的肩膀,空空的……
我用手轻轻摸了摸,手里满是湿润的感觉,我抬起手,整个手臂上都是鲜血。
我震惊的张大嘴巴……
佐蒂娅低着头,一声不吭的落着泪。她的脸被纠结的头发覆盖着,但还是看得清白皙脸颊上的恐怖伤痕。她的衣服都破败不堪,身上似乎到处都在流着血。最触目惊心的,则是我发现她那空空的左肩,已经……没有手臂了……
我惊讶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夕……我……我吓到你了吗……"佐蒂娅微弱的靠着我的肩膀。
"啊……对了……夕……"
佐蒂娅微微抬头,看见我手中的,露娜的断手。
"这个……我带来了……别误会,它是露娜亲手挑选的,还没来得及送给你……"
她用仅存的手臂在怀里摸索了一番,掏出一个沾满了血的小盒子。
我接过小盒子,打开它,里面有一枚不大不小的戒指,很显然,那戒指和露娜手指上的是一对。
我咬紧嘴唇,点点头。我知道自己悲伤到了极点,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没办法流眼泪。也许,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麻木。
"佐蒂娅姐姐,我来帮您。"小王子奇奇摘下胸口的宝石,跑到我们面前。
"等等……"佐蒂娅摇了摇头。
"可是,这样下去……"
"在接受帮助之前,我得委托给你一件事……夕……"
"……我在听。"
"这次……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怪物,是两个,加上恶灵……就是三个……我们断然是打不过的……"
"恩……我知道。"
"所以,我们需要外援……"佐蒂娅再次伸出手,从怀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
"这个……是圣王亲手写的信……"她把信件递给了我。
"我们需要帮助……在远方有一个国度……叫……阿特拉斯帝国……那里有三位顶级高手……他们联合起来,能把沙漠领主——斯蒂克丝打得落荒而逃……无法进犯……现在……斯蒂克丝入侵奥古斯特……我需要你把他们带回来……帮助我们……克服困难。"
"可是……那个什么……阿特拉斯帝国,到底在哪里呢?"
"咳咳……"佐蒂娅吐出一大口鲜血。
"我……我把路线画在一张骆驼皮上面……交给了米墨……他会在小屋那边等着你们……带上他,路上凶险……你们需要穿过摩亚沙漠……那正是恶魔斯蒂克丝栖息的地方……一定……小心……。"
她说完,靠在我怀里,昏死了过去。
奇奇赶忙跳上来,举起宝石,发动自己的治愈力量。一阵强光闪过,佐蒂娅靠着我,面色好了许多,身上的伤口也暂时不再流血,只有那断臂之处依然触目惊心。
奇奇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抱住我的手,稍微休息一会儿。
有他在,真是安心。我看着他的脸,现在我相信,每一次善良拯救的生命,都会有见证生命新生的璀璨闪耀的时刻。
我轻轻取下露娜手中的戒指,把两枚戒指用一段绳子串在一起,然后戴在脖子上。
亲爱的,我会为你报仇的。
不善言辞的我,心里只能想到这一句话。
等……
一切都结束了,希望我还能在什么地方遇见你……那时候,我会毫不犹豫的问你……
你愿意……嫁给我吗。
【黎明前的夕山】
"米墨——这里!"
米墨看见我们,赶紧跑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少年……你……"
"请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微笑着抱住米墨,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这些伙伴,值得我守护到底。
"我们已经和佐蒂娅见过了,我把她交给了骑士团的勇士们,除了失去一条手臂,她现在一切都好。圣王现在在王宫的地堡里,很安全。那么,我们什么时候上路呢?"
米墨欣慰的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他拿着大剑,走到瓦洛尔的身边。
"亲爱的。谢谢你保护我们。请不要伤心流泪,王国的繁荣,终有一天会回到我们身边。"
米墨轻轻吻了树干。
"现在,就出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