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那是我喝醉了,一时气话。”
“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尽管打了厚厚的码,还把对方的声音进行了一定的处理,可马昭还是一眼认出了当晚袭击他们的阿拉克涅。此时她正坐在后悔椅里,八条腿和两只手都被固定起来,带着哭腔冲着镜头说。
马昭津津有味地看着法治频道。这种趣味类似于作家往往喜欢反复审视自己的作品,尤其是罪犯坐在后悔椅或者监狱里忏悔的样子。他们没法当场欣赏到这种名场面,能在法治节目里看看也算是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尤其是两人一个带着眼罩、一个打着夹板的情况下。
“还知道后悔,早干嘛去了?”洛绮有些不忿。她还处在精力旺盛的时候,让她呆在医院这么长时间实在是折磨。
“有句话叫酒壮怂人胆,要真是平时心存敬畏的主怎么可能喝高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马昭笑笑,拿起一个苹果削了起来。
洛绮被送到医院以后,才发现不光是骨折,她全身各处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那一下让她伤的不轻,能坚持着处理完事件全凭她的意志力。相比之下,马昭除了眼睛,其他地方都没受什么太严重的伤。处理完工作后的第二天他就请了假去医院陪洛绮了。反正洛绮不在他也没法独自执行勤务。
“叔叔阿姨呢?他们没来陪你?”
“我没跟他们说。”洛绮平静地说,“要是说了,他们会担心死的。”
马昭想了想,只能苦笑一声,“我理解。我刚进警校那会受过一次伤,我妈知道了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跪下来求我爹把我接回来。其实最开始我说要报警校的时候我妈就死活不同意,我死活要报。我妈三个月没跟我说话。”
“我父母好像没这么大反应。”洛绮想了想,“最多也就是告诉我别傻乎乎地往上冲,注意安全。”
“我妈这么大反应是因为我姥爷。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警察,因为一次任务差点牺牲了。那时候我妈才五岁。她说她没法不去想那种结果。”
“这样吗……对不起。”洛绮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耳朵弯了下来。
“害,别往心里去。”马昭很想摸摸她那对灵活的耳朵,手抬到一半又撤了回去。“我那时候怼我妈,说世上警察千千万,若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哪来国泰民安。忠孝难两全。她骂我混账。这次我也没跟我妈说,只能希望那帮媒体别把这事捅出来。”
“已经捅出来了。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外传。”洛绮用另一只手努力地够了够,终于拿到了手机,“看。”
马昭凑上去,注意力却没放在自媒体拍的短视频上。无他,洛绮身上淡淡的鸢尾花香气和瘙痒着他脸颊的发丝实在让他难以自处。虽说是搭档,工作中身体接触肯定少不了,但这样亲昵的氛围还是第一次。
“行了。希望他们好好打码。”马昭叹了口气,“削好了,给。”
“谢了。”
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我这就走。”
雪白色的人马往里探了一探,像是看到了什么好东西似的退了回去,反手就去拉门把手,脸上却还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
“诶别别别,雪拉你来都来了,坐会吧。”马昭飞身扒住了病房的 门,讪笑道。
雪拉见状也就松开了门把手,“二位可还安好?”
“状况不错。医生说再有几天洛绮就可以出院了。”
“是吗。”雪拉点了点头,“那就好。”随即无话。
病房里的温度一下降了下来。雪拉是队里出了名的冷美人,清冷的性子和一身雪白让她更显气质出尘,可在这种时候就不是什么好事儿了。
“慨风呢?没跟你一块来?”
“这不是来了吗?爱马仕,眼睛怎么样?还有洛绮,好点了没?”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汪慨风手里提着两个袋子,雪拉往边上挪了挪好让她的搭档小心翼翼地挤进狭小的病房,“给你俩的。慰问品。”
马昭接过袋子,不由得松了口气。他可不擅长在尴尬的气氛里找话题。
汪慨风看了一眼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搭档,“雪拉担心你们,跟队长打过招呼就跑来了。我是跟着她来的。原本想周末来,但那天要开会。”
雪拉点了点头。她不擅长表达关心,又有些刀子嘴,很多时候会让别人误以为她是个刻薄的人。
“你来的正好。问你点事。”
“你问。”
“那个阿拉克涅到底有没有涉黑?我可不相信那是气话。说气话得有根据吧?”
汪慨风摇了摇头,“算不上。这女的认识一大哥,大哥条件比较好,人也比较社会。但是那边反黑去查了,就一暴发户,没查出来什么东西。”
马昭一反常态地严肃,“你小子可千万别给我说假话。”
“我保证。”汪慨风点了点头。
马昭长出了一口气,“那就行。”
“昭哥,这可不像你的作风。”汪慨风也叹了口气,“你前两年不这样。你是警察。”
“我不是怕。”马昭扭过头去,看着窗外驻足的飞鸟,“最起码我不怕死。我这个人最怕不明不白,最起码就算要死我也得死的明明白白。不能跟那哥们似的。”
“我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说。”
“老刘牺牲不是你的错。他是警察,这是他的责任。我们也一样。”
“那他他妈就该死吗?!”马昭窜起来,一把拎住汪慨风的脖领子,冲着他吼道,“那么多警察,咱们警校后面埋的那些警察,他们都该死?”
汪慨风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放开他。”雪拉走过来,抓住马昭的手却并未用力,“放开他。”
冰蓝色的眸子里像是不掺杂一丝感情。
马昭愣了愣,松开了手。汪慨风向后趔趄了几步,松了松脖领子。
“我的。慨风,雪拉,对不住。”
“没什么。”慨风也只是苦笑了一下,“但这个坎儿你早晚得迈过去。”
“我知道。”马昭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