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愿晴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好像回到了十二年前,回到了一切的开端。
身边是下课时嘈杂的聊天和吵闹,桌子上堆满了课本和文具,稍微偏过头去就是同桌赏心悦目的侧脸,空气里仿佛还有晚春未干的雨水气息。
“喂,你音乐选修选的哪个?”
背后的男生拍拍她的肩膀。
“啊…乐器。”
她有点被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却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乐器?你会什么乐器啊?”
男生好奇地问道。
“额…吉他。”
她眯起眼睛,极力想分辨对方的五官,却发现不仅是他,周围似乎所有同学的脸都是模糊的。
“吉他不是男孩子玩的嘛。”
男生小声嘟囔了一句,接着语气轻快道。
“我也选乐器,我小时候学过萨克斯。那我们一会音乐课见咯。”
“啊…好…”
男生的热情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好随着他的话应和了一声。
“晴宝,那是谁啊,你跟他很熟嘛?”
同桌托着腮,若有所思地问。
“我也不知道,这才刚分班,我们班我就没几个能叫出来名字的……”
她一边絮絮叨叨地回着同桌的话,一边收拾着桌面,脑袋里还想着第一节音乐课要带什么。
“我也是,咱们走吧,要不该迟到了。”
同桌站起身来催促道。
“好,我们——”
她正准备起身,抬起头来看着同桌的脸,不由得愣住了。
“你怎么了?”
同桌疑惑地伸出手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一股冷气攀上她的脊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烈地向全身扩散。
李愿晴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梦境里,唯独只有同桌的脸,几乎连毛孔都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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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愿晴一身冷汗地从噩梦中惊醒。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沿,手上残留的潮湿让她差点没能捞住手机。
时间是早上八点整。日历显示是7月1日。
7月1日——
难怪会做这样的梦。
她叹了口气,起身去浴室洗漱。
今天,是易槐婧和原明的婚礼。
即使过了一个星期,她也清晰记得收到电子请柬时的难以置信,反复确认了无数次才敢相信,并不是自己手机出了问题,也不是什么倒时差后遗症。
原来,已经过去十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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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卧室,李愿晴对着几乎空荡荡的衣柜发呆。
由于回国是短住,嫌行李背来背去的太麻烦,她压根没带几件衣服,背回来的都是休闲风,上得了台面的更是一件也没有。
李愿晴再次叹了口气,准备随便收拾一下出发去市中心的商场买件能看的衣服。
好在仪式是下午,她还有充足的时间。
李愿晴住的是奶奶留在郊区的老房子,虽然生活上不如市里方便,环境却很好。况且还有奶奶从前买菜骑的小电驴,公共交通滞后造成的困扰也没有造成什么大问题。
七月的G城依旧湿漉漉的,淅淅沥沥的小雨像是永远下不到头,潮湿的空气似乎稍一用力就能拧出水来。
李愿晴戴上头盔,背上小包,发动小电驴沿着泥泞的小道一路向前。
才出门没多久,天愈发阴沉,雨势渐大。
到达商场门口时,李愿晴几乎快被淋成了落汤鸡。
找了个位置停好小电驴,李愿晴快步小跑进室内,雨水顺着发梢径直淌进衣服里。
真倒霉。
他们就非得挑这个时候办婚礼吗?
李愿晴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赶紧冲进一楼的优衣库,准备随便买套衣服先换上。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好不容易排到头的自助结账的队伍,偏偏在前面一位男士身上又卡了老半天。
这位男士个子很高,把李愿晴的视线完完全全盖了个严实,让她压根没法看见机器操作的情况。于是她只得从队伍里站出来,走到机器旁边。
“需要帮忙吗?是不是机器出了故障,要帮你喊人吗?”
她边说边抬起头,试图礼貌地直视对方的眼睛。
李愿晴微微有些发愣。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她从来没在男人身上见过这样类似的眼睛。
银灰色的眼睛狭长而深邃,能够迅速攫住对方的视线,像是不见底的古潭一样神秘。望向她的目光却温柔又绵长,仿佛藏了无穷无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抱歉,我好像是没有绑定支付手段,耽误了一些时间。”
男人开口,是很标准的普通话,没有一丝一毫G城拖泥带水的哝软口音。
出于歉意,潭水微微泛起涟漪。
“你也是很久没有回国吗?要不我先帮你一起付了,出去你再还我吧。”
瞥了一眼对方的微信界面,李愿晴顿时了然。或许是前几日刚落地时死活付不出钱的窘迫经历使她感同身受,面对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男子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同情。又或许是那双极具魅惑的眼睛,让她没来由地觉得对方是值得相信的对象。
男人迟疑了一下,像是在困惑她的热情帮助。不过他很快就轻轻笑了一下,回应道:“十分感谢,那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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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应付完男人的再三感谢,再去洗手间换好刚买的干爽衣服,李愿晴这才发现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毕竟,她连早饭都没有吃嘛。
随便吃了个简餐,再挑选完晚上要穿的衣服,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糟糕,得抓紧时间了。
李愿晴匆匆忙忙地离开商场,雨一点也没有要停的迹象。灰蒙蒙的天似乎恶化了人们的心情,不断的鸣笛和嘈杂的吵闹昭示着路况的恶劣。
看样子打车也没戏了,还是老老实实骑小电驴吧。
李愿晴再次戴上头盔,边撑着伞边吃力地挤入繁忙的车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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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再有十分钟就到了,应该来得及。
终于远离了拥挤的车流,李愿晴腾出一只手蹭了蹭手表上的雨水,心不在焉地想着。
“小心!”
快要骑过一个交叉路口时,右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没来得及回头,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李愿晴瞬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撞力——
下一秒,她连人带伞被撞飞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也许是头盔撞地产生的冲击太强,甚至连身体上各处的疼痛都没来得及反馈到大脑,李愿晴就失去了意识。
世界变黑之前,唯一落在她视网膜上的色彩,是那把摔在眼前已经四分五裂的伞。
那是她最喜欢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