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珠连丝沿着方正的屋檐断断落落,像是绷断的古琴的弦。清越的一声嘀嗒,水滴反射教学楼的炽白灯光,破碎在湿润的大理石台阶上的水洼里,绽放成朦胧水花。
换上体育服的少年少女们在球网旁整齐地列队,俨然是一副传道授业解惑的师生和谐的场面......
以上均为雨宫莲在转校前的遐想。
他是真没预料到关于自己的各种劣性新闻这么快就被人揭露出来,在校园里广泛流传,甚至隐隐有流通到校外的趋势。学生肯定没有能力得到一位素未谋面的转校生的详细资料,只能是有教员在刻意揭露和传播。
每个人都若有若无地看向队伍里多出来的新同学。防范和警惕的意图毫不遮掩。让雨宫莲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种刻意的排斥。他们形成一个个“牢靠稳固”的小团体,用相仿的话题和利益笼络彼此的感情,然后就互称“朋友”。
体育馆外的雨声绵延不绝。在带完热身活动之后,每个人都领了一颗排球自己找处地方开始练习。
本以为会就这么混到下课......
“新来的雨宫同学。”
鸭志田卓抓住了我的肩膀,很用力,掐得生疼。他看向稍远绕着球场边线进行体能训练的其他班级的同学。那里是二年级的学长学姐。
半袖短裤很好地衬出了女孩们的青春靓丽,白花花的大腿在灯光里被映得莹亮如玉石那样细腻温润。
其实我对他很不满,甚至抱有无异于憎恶的情感。
雨宫莲打了个哆嗦,悚然发现自己的异样。
“雨宫!”鸭志田有些不满雨宫莲的走神,推了一下他的后背,“你应该有接触过排球吧?”
“接触过......”转校生下意识地回答。
“你的击球很漂亮啊,看得出来有些底子,”体育教师的笑容变得险恶起来,“放学后试试排球部吧,说不定能进到校队哦。”
“是,感激不尽,”雨宫莲很清楚对方是想把自己置入一个会被完全任他宰割的领地里狠狠地教训,以此再度落实他在学生里的英伟形象,那种存粹的自私的恶意真令人烦心。
必须要好好防范啊。干脆放学后就请病假好了,因为淋个雨导致发烧而不得不暂且离开学习的前线,实在是愧对恩师们的提携和栽培。
可惜,他没有预料到的是,鸭志田从头到尾没想过要亲自出手。
关于“恶意伤人的转校生即将加入秀尽排球部”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就在下课后没多久,无论是同级生还是高年级的前辈们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伴随而来的是“雨宫莲入学前天就欺辱同学来胁迫鸭志田老师邀请他加入社团来获取名利”这样乌虚子有的非议。其实只要仔细想想就能发现其中的漏洞和虚假性。
再加上,鸭志田的确向雨宫莲发出了邀请入部的申请——
年轻的男孩女孩们只会赞美鸭志田卓是个甘愿为了保护学生,避免学生被霸凌而委屈自己的完美老师,绝不会追究事情的真相。
防不胜防啊......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帮衬,作为舆论中心的雨宫莲直到麻烦临门才意识到了自己处境之糟糕。
午休时间,正在学校中庭的阴暗角落里欢快解决从便利店买来的速食便当的转校生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群人高马大的体育部学长所包围。
这里几乎不会有闲人来访,甚至没有摄像头,偶尔会有早恋的情侣在这里偷偷亲热。幽静的一隅之地,比的就是先到先得。但这片安宁祥和的乐土很快就迎来了它的第一批侵略者。
“你就是那个叫雨宫莲的转校生吧。”看上去大概有一米九的身高的篮球社成员问他。
“各位前辈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雨宫莲贯彻着自己的人设,他努力表现出一种惊慌失措的畏惧。
“你自己做了怎样恶心的什么事情,你难道还一无所知吗?!”有人愤怒地挥动拳头想要捶打在雨宫莲的脸上。拥有奥运金牌的鸭志田对于这所学校热爱体育运动的学生而言无疑是近在咫尺的偶像,明星,追逐梦想的标杆。他们无法忍受自己心里完美的老师遭受这样的委屈。
雨宫莲默默放下了便当,昨天准备好的人设到现在已经宣布报废了。
不对,我......好像人设从一开始就已经立不住了。
他看着那些满脸愤怒,丝毫不在意自己表现的体育生,终于意识到,想要在这种刻意为之的舆论环境里伪装成好学生是不可能的。
雨宫莲正在疯狂构想脱身的计划。
但迟迟得不到满意答复的篮球社健将猛地拽过了他的衣襟,怒视着他的深灰色的双眼。
恶意伤人这样的处分,经过了以讹传讹,变成了难以想象的糟糕传闻。没有人愿意给自己找麻烦,惹上这样一位无异于歹徒的不良。
从众效应(bandwagon effect):是指当个体受到群体的影响(引导或施加的压力),会怀疑并改变自己的观点、判断和行为,朝着与群体大多数人一致的方向变化。也就是指:个体受到群体的影响而怀疑、改变自己的观点、判断和行为等,以和他人保持一致。
当敌对雨宫莲的不再是个人,而是整个环境......
所有人都会认为,雨宫莲是罪犯、是存粹的邪恶,而对抗他的自己就是存粹的正义。随着同伴的加入,老师的默许甚至是支持,将把这种行为推进成一种热潮,一种“时髦”。
不用担心被报复,因为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战友,只需要尽情享受对抗罪犯带来的正义感乃至虚荣心的心理满足。
嘛,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他扫视一圈周遭,得到了是数不清的冷眼和讥笑。
卸下了伪装,雨宫莲就这么面无表情的去取了卫生点的抹布,用水浸湿了带回来擦拭桌面。没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的气急败坏或者恼怒,只有如富士山上冻结的湖泊那样冷得彻骨的平静。
仿佛一切都无关紧要,不过是孩童在大人面前的杂耍。
把书包塞进抽屉里,等着拿回家清洗。
糟糕的下午最后两节课结束,放学铃声早早地响起了。
但真正的考验就在放学之后。
前往排球社活动室的道路上,雨宫莲不出意外的被一群不良围堵了。这些被老师厌恶,被好学生们鄙夷的最下等的不良此时此刻俨然成为了英雄人物,因为他们阻止了雨宫莲参加排球社的社团活动,为鸭志田老师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希望这群人能打轻点......他靠着墙角抱头蹲防,尽可能地在不良们的拳打脚踢里保护自己的要害。
只是有一个睡了很久的人忽然醒了,准备去看一场热闹的表演。强行夺走了身体的控制权。
见到雨宫莲如同尸体一样趴在了地上不再动弹,有人啐了口唾沫,有人嗤笑不已,不良们得胜而归,而往日里瞧不起他们的现充团体也罕见地给予了笑脸。
他忽然转身对着身后的教学楼咧嘴大笑起来,热切的鼓掌,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旁人以为他是精神失常疯掉了。
他自由了。
这是何等有趣的演出,Joker感觉自己的内心得到了彻底的满足。
舆论,从众,校园霸凌,从名声狼藉、无人敢招惹的“不良”到人人喊打的过街之鼠辈的转变仅仅经过了四个小时。
一切都源于那位名为鸭志田卓的体育老师。
这个带着名誉和荣耀退役的男人,俨然是这座学校的“国王”,他肆意操弄着人心,支配着学生,影响着同僚去满足自己一个又一个的欲望。
他为了满足日益膨胀的虚荣心,得到更多的称赞,将转校进来的雨宫莲视作了祭品。
通过操控舆论,虚构出一个无与伦比的恶棍,然后将其消灭。
名望就这样再度攀升。
代价呢?不过是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在他看来可能一辈子成就也赶不上自己的“劣等生”的未来。
Joker真想为鸭志田鼓掌,并且由衷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表演。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国王的权柄永久强势,自然,也没有任何象征权威的大棒能永远坚挺。掩盖在名望与成就之下的压迫迟早会爆发。
他由衷地期待,在鸭志田落幕的那个瞬间,究竟是会像路易十六被暴怒的民众吊在处刑架上身首异处,还是像腓特烈一世溺死于傲慢的河流里。
不过在此之前......
他仰望着东京的雨天,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贴着额头遮住了眼睛。
我必须先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
不知何时,Joker的周围已经不再是现代都市繁华的街道。
而是宛若中世纪城堡般的陈旧而宏伟的建筑体,无数灰砖堆砌起的高墙笼罩住四面八方,头顶是一盏擦得油亮的黄铜吊灯。
他搓了搓湿漉漉的头发,开始观察环境的每一个细节。
但刚刚迈开脚步,转瞬间周围就是光怪陆离的变化,Joker回到了大雨滂沱的东京。
放在衣兜里的手机连连震动,那个被藏在应用页角落里的眼球图标的软件莫名其妙就自动运行了。
【当前导航:鸭志田的心灵殿堂。】
这算什么?超自然?
Joker正要仔细研究一番,但这台屏幕碎得像是叶片纹路一样的苹果手机已经黑屏了,不管怎么按都没有反应。
他只好拔出电话卡,把淋雨之后已经近乎报废的手机丢进了身旁的草丛里。
休息的时间还很长,去找点事情做吧。
自由的小丑消失在东京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