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安沉默着捏紧了咖啡杯，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安洁要拉他过来喝咖啡了。
恐怕在安洁看来，眼前的男人就和‘活动的尸体’差不多吧。
那当然会好奇自己是不是见到鬼了。
“然而就在我已经放弃并准备对周围人宣告你的死亡时，你的心脏毫无征兆，没有理由地恢复了跳动。”
“当时我甚至以为是我的错觉，在确定你的心跳真的恢复了之后，我才立刻继续给你做人工呼吸……”
说到这里，安洁又尴尬地低下了头，将双手挡在眼帘上。
“呃，还好，没事。”
路安很想吐槽觉得尴尬就不要提这件事啊。
不过连这种事情都要道歉，看来是个很有职业精神的医生。
“咳咳，总之，随后你就醒过来了，而且思维正常，认知正常，逻辑正常，记忆正常，行为正常，行动正常，看起来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一连串的正常，这确认的也太细了吧，也就是说医生觉得路安啥毛病都没有。
“那我可真是幸运哦……”
啪！
安洁直接双手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探出身体激动地对路安说道。
“这已经不是幸运的程度了！毫无疑问，当时在我眼前发生的是一出‘死而复生’的医学奇迹！”
路安微微后仰，感到有点为难，他已经能预想到之后的话题展开方向了。
之后自己恐怕就会和研究动物一样，被她追问个不停吧。
但是要问路安是怎么活过来的，连路安自己都不知道。
硬要说的话就是赌成功了吧……手小姐成功把路安从‘死’拉回到了‘生’。
说起来，手小姐哪里去了？
醒过来之后就没有见到手小姐了，围在自己身边的人也没有什么反应，如果见到过像手小姐那样‘穿着个性’的女人的话，是不可能完全不提的。
毕竟白发白裙实在是太显眼了，怎么看都像个女鬼。
路安举起手中的咖啡杯，想要用喝咖啡这个动作来掩盖自己的犹豫表情。
就在这时，他看到从自己的袖口中伸出来了一只熟悉又陌生的白手，那只白手伸出了食指探进咖啡杯里，抹了一把摩卡咖啡上的鲜奶油。
“呃！”
这明显的异常现象，让路安忍不住叫出了声。
手小姐还在！
而且就在自己身上！
路安很想擦一擦眼睛看看是不是错觉，但碍于安洁还在面前，便强行克制住了。
而重新坐好的安洁似乎没有看到这诡异的一幕，奇怪地问道。
“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呛到了……”
“真的吗？”
路安瞥了一眼，白色的手仍然在明目张胆地把手指伸入咖啡里。
这也太明显了！
等等，不对……路安再仔细一看，手指虽然插入了咖啡里，但是咖啡并没有起涟漪，奶油也没有粘到手指上。
全都是‘穿过去了’。
这只手比在清明梦世界里看到的要透明多了，几乎能透过手去看到东西。
而且安洁也完全没有反应，视线一次都没有看向路安的咖啡杯，说明她可能是真的看不到白色的手。
无法碰到其他东西，普通人都看不见，果然手小姐真的是类似于鬼一样的存在吗？
毕竟之前都在清明梦世界里，从来都没有来到过现实世界……话说她是怎么来到现实世界的啊？
路安真的很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把手小姐喊出来，好好地聊一下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咖啡？”
“只是觉得有点烫而已。”
“……”
路安心理暗道不妙，安医生看起来更怀疑了，于是他便把话题转了回来。
“要不是安医生你没有放弃，持续不断地尝试救活我的话，我也不可能活过来吧，虽然你觉得没有起效，但我觉得我能捡回一条命肯定都是多亏了你啊。”
安洁缓缓地摇了摇头，带着略微愧疚的表情说道。
“不……其实我之所以尝试救了你那么久，还有另一个原因。”
“嗯……因为我长得帅？”
“……”
“开玩笑的，请不要用这么冰冷的目光看我。”
“是你的入梦耳机。”，安洁指向路安的耳朵说道：“明明你的呼吸都已经停止了，但是入梦耳机的提示灯却还是‘绿色’的，证明你还在清明梦世界当中。”
“呃……”
路安回想了一下，当时自己可能确实是在清明梦世界的。
然后安洁接着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我现在很好奇，你的身体都要死掉了，为什么你的意识却还在清明梦世界当中，为什么没有强制唤醒。”
其实当时的话，路安的意识应该已经是在走马灯里了，而且被困在了其中，所以才醒不过来。
身体和清明梦世界是断连状态。
但入梦耳机还是绿色，肯定是因为它判定路安还在清明梦世界里。
关键是，意识都已经不在了，什么还在呢？
嗯……人体建模？
也只可能是人体建模了。
而且从之前手小姐透露的信息看来，建模的血流干就会消失，其实就是现实中也死掉了吧。
现在死亡的方式也明白了，就是呼吸停止，心脏停跳，然后脑死亡。
然而路安并不打算和安洁分享这些信息，于是便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道。
“可能是入梦耳机出故障了吧……”
“好吧，我知道你可能还不信任我，所以不愿意多说。”
被看穿了就有点尴尬，但这时候就要绷住，然后装作没有这回事。
“不，我……”
但或许是看出了路安的心思，安洁直接开始列出她的证据。
“不用急着否认，首先你的背包里没有任何特效药，证明你之前并没有患有突发性疾病，这是你第一次发病。”
“然而明明是第一次，你的反应却完全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反倒是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说明你对自己遭遇的情况很了解。”
“然后就是在我说我的急救措施没有起效的时候，一般人的反应应该是觉得莫名其妙，但是你却相信了我的话，证明你知道自己复活是另有原因。”
虽然有点武断，但这些理由却强而有力。
她居然还能察觉到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和表情变化，让路安十分惊讶。
连路安的惊讶情绪都捕捉到的安洁，就像是看穿了路安的所思所想一样，直接给到了答案。
“刚才没具体说，其实我的主攻方向就是心理。”
“原来如此……”
“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离奇的事件。”
“呃……还有和我一样死而复生的人吗？”
“你承认自己是死而复生了吗？”
“……”
路安直翻白眼，感情是在套话吗？
“好了，我不是在套你的话，因为我的职业原因，我确实遇到过一些离奇的事情。”
安洁像是回忆起了一些糟糕的往事，脸上蒙上一层阴霾。
“不是心理医生吗？”
“是心理医生，但不是面向正常人的。”
“呃……面向精神病？”
安洁点了点头，露出了苦笑。
居然是传说中的精神病医生。
反过来说，精神病医生面对的病人基本上都是‘不用药不动手术就不能控制的程度’了。
路安是记得宁城有一家精神病医院，但是那家精神病医院传闻很不好，大家都说里面不仅关了很多危险的精神病人，连医生都是疯子，而且进去的人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所以路安从来都没有靠近过那家精神病医院，而且那周围也非常荒凉，几乎是荒无人烟。
不过现在看来都是传闻罢了，毕竟安医生看起来就是很正常的一个美女。
“虽然大家普遍对清明梦世界的印象都是安全的虚拟世界，但实际上已经有很多例从清明梦世界回归后就发疯的人了，其中也不乏一些‘在梦中死掉’的患者。”
“这种大新闻居然一点相关报道都没有吗……”
而且作为前D公司员工的路安都没有听说过。
就算路安自己再不怎么关注时事，有关自家公司的传闻应该不可能忽略。
说到这里，安洁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握紧了拳头，露出了不甘心的表情。
“你是知道了什么内幕吗？”
这回反倒是路安有点好奇了，他在D公司干了三年，但三年里也没有听到过有关D公司的大瓜。
不过安洁只是摇了摇头，有些沮丧地说道。
“我还没能了解到关键信息……调查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引起D公司的注意，所以我才会被突然流放到宁城……今天刚过来就遇到了你。”
居然是被流放过来的！
这简直就像是要借刀杀人，不是吗？
“呃，安医生，你不是本地人的话可能不知道，宁城的那家精神病医院口碑很差的，大家都说里面有脏东西……”
安洁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瞳孔中反倒是燃起了一股怒火。
“正合我意，既然特意把我搞到这里，肯定是认为我进去就出不来了吧，反过来想，这里一定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不怕死吗？”
“我更想知道真相。”
只是大多时候，勇敢都会沦为鲁莽，然后被人当做反面教材。
如果把有关‘千手悲心’这个剧本杀和手小姐的事情说给她听，那她肯定会亲自去体验一番吧。
无论如何，眼前的安医生是想要救人一命的好人，路安还是不希望她陷入危险。
“抱歉……我不能告诉你，因为现在连我自己也没有搞清楚。”
“没关系，如果你现在不想说就不说，我也不会逼你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安洁起身从外套的口袋中掏出了手机，打开了加好友的二维码。
“但是如果之后又遇到了离奇的事情的话，请来找我商量吧，我会尽力帮助你的。”
路安一边拿出手机扫码一边奇怪地问道。
“之后？”
“对，这只是‘开始’，那些活着从清明梦世界归来的病人，也都是在那之后才逐渐发疯的，他们大都是因为精神高度紧绷，而后又因为过度惊吓而精神崩溃，被人发现蜷缩在狭窄的角落里才会被送到精神科的……就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原来如此……
这还只是开端。
路安看着从自己的袖口伸出来的半透明白手，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经历过了，就变得能看到。
而能看到了，就还会遇到。
不只是在清明梦世界……
在这个现实世界，也存在。
名为鬼的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