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槽归吐槽,郭京不禁开始重新审视起面前的这位黑衣门主。
换做是其他人,自称十六岁迈入宗师境,十七岁便有宰辅之才,他定然是不信的。
不过面前这位年纪轻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却实打实的宗师境强者,做不了半点假。
既然此人武功是真,那么他的宰辅之才,即便略有些夸大其词,但也应该有几分真才实学吧?
若是如此,那当真是世间难寻的大才!
郭京已经年过七旬,也不知还能再撑到什么时候。
要说身为权臣,最后不是造反就是被清算。
这话,对也不对。
纵观皇权时代,会出现权臣的时期,往往多是国家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这种情况下,权臣的野心已经膨胀到是自己谋朝篡位,还是留给儿子去谋朝篡位的程度。
类似的朝臣有王莽、曹操、杨坚。
又或者王朝继承人方面出了问题。
皇帝年幼或是缺乏威信,需要靠朝臣辅佐掌权。
这样的朝臣类似长孙无忌、霍光、张居正。
根据这个定律,权臣似乎除了造反外,下场都不太好。
诸葛亮算是例外吧。
虽然死后蜀中所在各求为立庙,朝议以礼秩不听。
但从礼法上,确实不方便立庙。
因为自古以来,只有天子单独立庙。
即便有大功之臣也只能享有帝王的太庙。
再说后来季汉灭亡在即,还是给诸葛亮单独立庙。
算是开创了天子给朝臣立庙的先河。
不过嘛,很多时候得具体事情具体分析。
先说霍家该不该被清算?
那太应该了。
不说霍家是自霍光死后终日惴惴不安,逐渐生出谋反意图。
后来也是因为谋反败露,最后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结果。
造反被灭门,真怪不得汉宣帝。
再说霍家为了让女儿上位,曾直接下药毒死皇后。
皇后还是汉宣帝的青梅竹马,俩人感情深厚。
霍家再被清算一次,也没问题吧。
何况即便如此,汉宣帝依旧没有否认霍光的功勋,仍将他列为麒麟阁十一功臣。
再说张居正…
张居正的问题在于两点。
第一是作为改革者,得罪了太多人。
第二遇到了明神宗。
一个能因为立太子的问题,二十八年不上朝。
死后仅二十四年,明朝便灭亡的皇帝。
只能遇到这种皇帝,只能说认了吧。
郭京现在最大的底气在于,第一:郭家没像霍家那样,拼命的往死里作。
甚至郭氏子孙,家训极好,在乾京中的口碑还算不错。
第二:虽然论小肚鸡肠,乾无仪比明神宗更甚,真·有仇必报!
但反过来说,乾无仪同样有恩必还。
只要郭京死在乾无仪前面,根本不用担心被清算。
考虑到乾无仪年纪轻轻便迈入宗师境,以及俩人超过五十多岁的年龄差…
郭京觉得再多给自己一百年,也熬不过乾无仪。
可是话又说回来,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萝卜一个坑。
若是哪天他真亡故了,留下的这些人,必然要被请出朝堂的。
不说他了,便是新皇帝上位,也会将老皇帝留下的部分朝臣明升暗降。
再把自己从东宫里面培养的亲信,安排到合适的位置。
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问就是集权统一。
与道德礼仪无关,纯粹是古往今来的掌权者,通过不断吸取前人的教训,最后总结出的经验。
想要维持皇权和朝廷的稳定,只能这样作。
郭京从二十岁弃笔从戎开始,这一生都奉献给了乾朝。
要说最放不下的,大概就是乾朝的兴衰了。
所以听仲欢道出自己有宰辅之才时,又想到此人言谈举止与乾无仪少女时期何其相似,心中突然萌生出一种想法。
倘若此人所言不假,那倒可以推荐给陛下。
一方面,俩人兴趣相投或许能谈得来;
另一方面,也算是为陛下提前寻得一位肱股之臣。
郭京想到这里,快被自己的大公无私感动哭了。
权臣做到自己这程度的,古往今来也算是独一份了吧?
郭京问道:“门主果真有宰辅之才?”
仲欢闻言心中略有些不悦。
这糟老头子什么意思?
怀疑小爷的水平不成?
仲欢恬不知耻的承认了,“这还能有假,只是我无意入朝为官,否则这宰辅之位非我莫属!”
郭京心说,这位怕不是喝多了吧?
怎么越吹越玄乎?
刚刚还是宰辅之才,现在又宰辅之位非你莫属了?
那我呢?
“既然门主有如此大才,敢问门主觉得乾朝所面临的弊病在何处?”
仲欢见对方似有考校的意思,心里略有些犯嘀咕。
对方这是什么人?
怎么突然就考校起来了?
莫非是某位朝廷大臣?
不是没有可能啊。
从对方答应帮自己去六扇门捞些罪犯来看,兴许真是位朝廷重臣。
转念一想,只是闲谈又不是真入朝为官,无非是纸上谈兵。
凭借自己常年键政的经验,应该不成问题吧…
仲欢心里想着,嘴上说道:“最大的问题,自然是钱粮。”
对于这回答,郭京竟无言以对。
因为这属于废话。
废话是没有对错之分的。
古往今来,抛开“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的情况,绝大多数王朝面临的终极难题,都是缺钱少粮。
郭京也是没办法,只能顺着往下问。
“既然门主深知乾朝弊病所在,敢问可有解决之策?”
仲欢理所当然道:“赚钱啊,还有其他解决的办法吗?”
郭京胸口堵这一口气。
吐上不来,也咽不下去。
他很想问问仲欢,你觉得我很傻吗?
强忍着憋屈,郭京只好继续追问道:“那怎么赚钱呢?”
仲欢俩手一摊道:“还能怎么赚钱,做生意,不然呢?”
“做生意?不妥不妥,此举乃是与民争利。”郭京说着,心中对仲欢的评价也下降了两个档次。
看来此人只是夸夸其谈之辈,心中并无良策。
可惜了,可惜了呀!
仲欢同样也是直摇头。
酸儒!
这家伙绝对是酸儒!
刚刚他还觉得,此人很有可能是位朝廷重臣。
现在看来看来是多虑了。
应该是酸儒没跑了。
要说这酸儒嘛,自从战国时期就存在。
例如汉武帝时期,就有位博士认为,汉朝和匈奴的关系以“和亲”最为有利,主张对匈奴人施“仁义”,应该去教化匈奴人。
然后汉武帝问张汤,此人的话怎么样?
张汤直言:这是儒生的愚蠢无知。
狄山却强辩:我虽然愚蠢,但去愚忠,像张汤那样是诈忠。
汉武帝干脆再问:你能否管理一个县?
狄山回答:不能。
汉武帝追问:那你能否管理一个山头?
狄山思忖,在不担当下来就要被治罪了,便勉强回答可以。
于是,汉武帝派狄山上山防御匈奴。
结果不出意外,不出一个月狄山就被匈奴杀了。
区别在于,宋朝之前的酸儒基本也只能酸两句,通常很难左右朝廷的局势。
最后来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但到了宋明时期,酸儒摇身一变成了士大夫,直接把持朝政。
那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突出一个究极搅屎棍。
乾朝的书生,武德还算充沛。
一边拿起书本嚷嚷着“夷狄而华夏者,则华夏之;华夏而夷狄者,则夷狄之”。
一边又提起刀子高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两句不矛盾。
像骊山书院的书生认为,只有蛮夷彻底改头换面,从文化到信仰都完全汉化,这样才算咱华夏之人,否则便是非我族类。
但对于酸儒而言,只要那些蛮夷心向华夏,哪怕是表现的心向华夏,也要以对待自己人,甚至还要用超越自己人的规格对待。
仲欢下意识将郭京认定成了酸儒,说起话来自然也没之前那么客气。
先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不屑的说道:“愚蠢!什么叫与民争利,我哪句话说过,要跟老百姓争利了吗?”
郭京倒也没计较仲欢的态度,只是追问道:“都做生意了,如何没有赚老百姓的钱?”
“不一样,我说的做生意,是不赚平民百姓的钱?”
“那赚谁的钱?”
“自然是谁有钱赚谁的!”
仲欢淡淡的说道:“世家商贾,武林帮派,这些人兜里有的是钱,自然是赚他们的钱。
怎么?
邱先生是觉得这些人也是民,不应该赚;
还是觉得这些人有权有势,不好赚?”
“自然是不好赚。”郭京并不迂腐,如果方便赚的话,他早就动手了。
问题是百年王朝、千年世家,便是乾朝全盛时期,也只能勉强压制世家门阀。
现在皇权大不如前,拿什么来反制世家门阀?
这种情况下,又何谈赚他们的钱?
“我觉得挺容易的呀。”仲欢端起茶盏又道:“你看,今晚我就为朝廷筹措了五十万贯。
而且等这仙人醉发卖之后,一年又能从这些世家商贾,武林帮派身上再多赚钱几十万贯,甚至上百万贯。”
“这…”
郭京哑口无言。
他自然知晓“仙人醉”是黑衣门主所创。
不过听仲欢亲口提起,郭京才意识到这仙人醉恐怖的敛财能力。
关键是如果别人弄出了仙人醉,大概是保不住,但黑衣门显然没这个顾虑。
武林帮忙方面,想要挑战一门双宗师,先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世家门阀方面,又因为黑衣门主刚刚为灾民和朝廷,筹措五十万贯,有功德在身肯定不能轻动。
如此将来只要运作得当,一年兴许还真能赚个大几十万贯?
最重要的是这酒水卖的不便宜,寻常百姓怕是消费不起。
所以赚的,还真是有钱人的钱。
想到那每年大几十万贯,郭京眼红了。
这笔钱要是能进入户部,那该多好啊!
郭京叹了口气,颓然道:“此乃黑衣门主大才,常人岂能及。
只是黑衣门倘若能将仙人醉发卖到大江南北,倒是能为朝廷提供些商税。”
仲欢饮了一口茶水吐槽道:“那点商税够干什么的,另外乾朝的商税也是一塌糊涂,就按照你们这种收税法,朝廷能富起来才有鬼。”
乾朝的商税跟后世古代差不多,极为不合理。
目前乾朝根据地方不同,商税也大致分为三种。
过税,门税和坐税。
过税不说了,过路税。
门税是入城税。
坐税就是摆摊费。
这些没什么问题。
问题出在抽税的方式,不看营业额,不看净利润,看发卖的货物值多少钱。
说直白点,是根据货物的价值,收取一定比例的税款。
这种收税的方式导致在乾朝了,先一刀砍死了薄利多销的情况,又反手取消了奢侈的消费税。
结果就是小商小贩没人做,世家豪商又赚的盆满钵满。
郭京闻言赶忙问道:“门主觉得,我乾朝商税不妥?”
“自然不妥,既然要收税,自然根据商贾赚了多少钱来收取,而不是商贾贩卖的物件值多少钱。”仲欢说着,又把这样收税的利弊给郭京分析了一遍。
玩政治手腕,把十个仲欢绑起来也不是郭京的对手。
但谈论起商业,仲欢对郭京简直降维打击。
这跟个人能力无关了,完全属于时代的胜利。
与诗词歌赋不同,商业与数学密切相关。
数学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不断前进,最不兴的便是厚古薄今。
谈起商业,仲欢可就不困了。
他是商业学院毕业的,在乾朝那是有绝对的话语权。
根本不需要藏着掖着,更不用担心被打脸。
彻底放开的仲欢,讲的是滔滔不绝,唾沫星子乱飞。
听得郭京是振聋发聩,久久不能言。
宰辅之才!
此人绝对的宰辅之才!
乾朝若是能得到此人,未来五十年无忧亦!
一念至此,郭京恨不得立刻表明身份招揽此人
可很快,这个念头便被他压下去了。
以权臣的身份帮朝廷招揽黑衣门主,对方定然不会答应的。
还是得陛下亲自出马。
罢了,明日下朝去寻陛下吧。
十六岁入宗师境,十七岁得宰辅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