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学者申请过相关课题,如果在睡梦中与他人通过虚空建立意识链接,是否就可以成功共用同一个梦境?
另外,在这种情况下建立的梦境,会属于链接的发起者,还是接收者呢?
但由于须弥的成年人都不会做梦,且在教令院内有权限使用虚空的未成年学者也都拒绝成为实验对象,所以这个课题很快就被以“天马行空的猜想,和无用的研究”等理由给废掉了。
而提出课题的学者本人,似乎也因此受到了打击,在不久后便低调的销声匿迹。
仅留下一份浅薄的档案,被收录在智慧宫的通识书籍里,当作茶余饭后娱乐用的趣闻巧思。
但以目前的现状来看,结论显然是前者了。
艾尔海森站在漆黑的湖面上冷静地打量着四周,很快就意识到,眼前的梦境并不属于他自己。
在他的认知里,能够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到与他人的梦境进行链接的装置,便只有虚空终端。
但就算是虚空终端,要做到这种事也并非易事。
首先是个人的虚空权限有限,这种级别的意识连接,只有起码在教令院里研习两年以上的优秀学生,或者更高级别的学者,才拥有足够的权限去发起。
同时个人之间建立意识连接的前提条件也十分苛刻,不仅需要互相在现实中近距离建立过链接关系,还得在意识层面达成随时联系的信任共识,留下能够让虚空定位的空间坐标。
而且,这种通讯的申请还必须要本人在睡梦中精准地手动操作虚空终端,被申请的一方也必须恰好在此时处在睡眠状态。
在这其中,无论是哪一项环节不符合要求,梦境的链接都会失败。
而在睡梦中精准操作虚空终端本就是一个看起来完全不可能实现的悖论,所以几乎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
但,也只是几乎不可能,并非一定不会发生。
艾尔海森用右手扶住下巴,陷入了沉思。
而另一种情况,要做到这种事的话,相对来说会简单很多。
那就是使用大贤者的最高权限,在两人都处在睡眠状态的时候,从教令院的最终端直接下达命令进行梦境链接。
从可行性上来分析的话,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且不论在未经过院内学生同意的情况下,违规把学生当作实验对象进行梦境方面的研究这件事。
单论打着方便用户之间的短距离通信的幌子,下放权限,开发个人之间意识链接的功能等一系列行为这一点,似乎也是近十年来才刚出现的……
艾尔海森微微眯起眼睛,看样子,教令院正在背后偷偷谋划着什么。
不过,艾尔海森很确定,就算是教令院真的在进行着什么大项目,目前也才处于刚启动的阶段,否则他所处的梦境就不会仅仅是空荡荡的湖面了。
在原地观察了一段时间,确定周围除了平静的湖水以外,就再无明显异样以后,艾尔海森谨慎地向前迈步。
不管教令院在谋划着什么,只要不打扰他的平静生活,就都和一个刚刚入学室罗婆耽学院没多久的新生无关。
而且,现在就下结论也还为时尚早,除了教令院以外,与他人连接梦境的原因还有着诸多可能,比如,也可能是那位闭关在净善宫的神明所发起的一场傲慢的游戏。
无论是哪种情况,且看看前方会出现什么,再对目前的处境做进一步的判断吧。
艾尔海森缓步走在湖面上,梦境使他并没有太多真实的触感,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源,使深黑的湖水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脚底踏在水面上,却没有就此沉下去,而是如履平地一般,伴着略有粘腻的水声,以他的双脚为中心荡起一圈圈朝外扩散的波纹。
这样反常的环境,令艾尔海森感到有些压抑。
艾尔海森微微皱眉,所幸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前方隐约传来的哭声就使他停下了脚步,怔在原地。
那是卡维的哭声,虽然听起来稚嫩了不少,但因为在智慧宫里听到他哽咽过几声,所以艾尔海森可以百分百确定。
艾尔海森的心里顿时一松,在感到好笑的同时,立马就有了结论。
最不可能的可能,却反而成了现实。
他没想到,学长拼命隐瞒的秘密,会这么快就以这种方式,被学长本人亲手捧到他的面前,供他探寻。
对他人不设防到如此夸张的程度,那些总像蝴蝶一样围绕在学长身边的,所谓的朋友,究竟对他是有多么的漠不关心,才会被他那种小儿科的表演给骗过,丝毫没有察觉?
又或者,刹诃伐罗学院里的那些学生,都愚蠢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艾尔海森循着声音的方向往前走去,不一会儿,远处就出现了一抹小小的背影,那是比现在的他还要年幼几分的卡维。
“呜呜……老爹,对不起……”
他听到卡维对着一具面目模糊的尸体不停地道歉:“如果不是我向你提出那种要求,你也不会……”
“求你了,你再站起来,对我笑一笑吧……”
见到此情此景,艾尔海森略显惊讶地挑眉。
“卡维……我想去枫丹散散心,或许这样,我会觉得好些……”
一道难掩忧郁的女声自背后响起。
艾尔海森回过头去,发现卡维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的身后,从身高和样貌上来判断,正处于和他相同的年纪。
“没事的妈妈,我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长大些许的卡维穿着与他相同的教令院校服,略有些宽大的学士帽上赫然别着属于妙论派的白色徽章。
微风吹拂,场景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幻成了须弥城的港口。
金黄色的夕阳下,卡维故作坚强地朝着面前的女子努力扬起笑脸。
“可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我走了以后,家里的家务活,还有衣服……”
母亲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没事的,妈妈,在照顾你的这段时间里,我早就学会了!”
“还有你的饮食起居……”
“也没事的,听说教令院开设的食堂里有很多好吃的呢!而且就算是吃腻了,我也还会烤饼啊,从老爹那里学会的……哈哈,抱歉,但是放心吧,妈妈,我绝对能一个人生活。”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卡维,那么我走了,到枫丹后,我会给你写信的。”
“好的,妈妈,一路顺风……”
载着妈妈的船驶离港口,渐渐远去,在视野中不断变小,直到消失不见。
小小的男孩卸下了逞强的伪装,感觉自己的心似乎也随着船的离去被带到了遥不可及的远方。
他凝视着水天相接的海平线,久久不愿离去。
原来如此。
若是一般的普通人,在这样的情景下大概会为卡维的遭遇而感到同情和惋惜吧。
共情能力强的人,或许还会在这种时候落下几滴无用的泪水,来让自己显得更合时宜。
艾尔海森若有所思。
但艾尔海森显然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多种复杂的感觉交织在一起,更多的却是一种认同感。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时刻保持思考的习惯,令他下意识开始思索着自己接下来的不同行为会对卡维造成怎样的影响。
突然,一个毫不相关想法在此时不受控制地,从众多构想中脱颖而出,成为了艾尔海森心中的主旋律。
原来,我们有着共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