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如同万花筒一般无限彩的世界,起伏的巨大管道状物体如实质化的海浪,其上披着窗花与平面设计的涂装,就像是综合材料课上搞出来的水彩巨构艺术品。
向上是泛着闪电紫色光晕的钴蓝深空,那些枝桠——高级灰的缝隙将前方的扇形区域切成一块一块。
向下则是无垠的虚无,但直觉却告诉观者那是海,于是幻想便将认知转变为了海,如北海巨妖般浮游冥渊之底,如榕树一般扎根于虚数世界,仅仅凭借中二病时期积攒的文学功底便能在短短的一瞥中想到无数足矣形容宏大神话的辞藻。
而伫立在巨人花园一觉的四位初中二年生,此刻正仰头体会着一切。
依据《千面英雄》中的理论,当异世界突入现实,此前作为学生应当面对的一切都被抛在身后,获得不平凡新身份的主人公通常会先拒绝接受,乃至试图逃离。
但玛洛琳此刻的脑中只有一片空白,她俯下身子,抚摸了巨型管道表面衍出的地被以及稍微高一些形似彩虹麦穗的东西。
并不似地毯般柔软也不算扎手,但一切都在肆无忌惮地彰显着某个事实——至今为止的日常,画下了句点。
“咔嚓!”
相机的闪光灯让她不自觉地转过头去,伊瑟琳正站在不远处一块凸起的,不知是树根还是管道,亦或者触须的东西上面颤颤巍巍地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她惊讶地点了什么,就在手机传来短信提示音的同时,事故发生了。
“呜啊!”
真的站过排水管的同志们应当知道其危险性,下雨天尤其容易腿一滑便摔到一旁的烂泥和塘渣里。
事实上跃起到对方所在管道的玛洛琳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不过好歹也是......
向一侧看去,歪着的妮娜害怕地捂住了嘴巴。
“!?”
歪的人是玛洛琳,就在伊瑟琳滑向一侧的同时,落在边上的玛洛琳已然拉住了对方,但反而被伊瑟琳带偏了重心。
“糟!”
“......”
“空,”
“......”
“空,”
“......”
“啪哒!”
听着坠入黑暗的手机最终触底,玛洛琳的喉咙不自觉地传来“咕噜”声,晃荡着的腿显得比以往无力得多,就像将所有能量都共给了心脏似的——它跳得飞快。
看向用超越常理的力量还有技巧一手抓住管道外壁一只手抓住自己衣服的蓬莱寺,玛洛琳将怀里的伊瑟琳抱得更加紧了几分。
当重新回归地面时,所处的位置已经是巨大管道一侧的结晶平台上了,虽然同样光滑而且具有一定倾斜角度,但两人依旧是虚脱地瘫倒在地。
“呼,呼,九霄,呼,你说过我们......”
“那个,手机里传来了短信。”
妮娜展示了自己手机的主页面,伊瑟琳摇了摇头说到:
“相机无法记录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拍摄的结果显示刚刚我们还在,学校的天台,而且......”
她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网络,原本准备发你的照片也无法传输,最重要的是。”
“APP也好,桌面布局也好,手机的画面改变了。”
“等一下,那个APP不是作检查的时候下载的吗?
也就是说,
“没错!”
蓬莱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样子点了点头,此刻所有人才注意到她的校服不知何时已然变成一件配手套的长袖外套,一枚松松夸夸的黑色腿环正倔强地确保不会从连裤袜上滑落:
“吾辈被大赦选中成为了对抗天神的魔法少女,啊不对是勇者......呜啊!好痛,疼疼疼!”
“这个时候就不要比喻了啊!”
收回自己在蓬莱寺脑袋两侧钻动的拳头,似乎是为了将内心的恐惧一并吐出,玛洛琳问道:
“想来,没有退出选项是吧?”
就在刚刚那句话里,蓬莱寺简单粗暴的比喻确实给予了几位同学最直观的映像。
我们被选中了,那么:
被谁选中了——大赦想必就是天命教会吧?
为什么被选中——
选中来做什么——在对抗无穷大数的巴提克斯,之类的?
然后是不是还要面对什么身体机能丧失或者变成凄厉的战士之类的悲惨结局?
“说的也是呢......有担忧是常态,不过不必担心。”
蓬莱寺竖起了大拇指,露出爽朗的笑容:
“因为我来了!”
“救世主大人我必然......”
“别说那种听上去就像活不过三集的话啊!而且大夏天穿长袖连裤袜不会觉得热吗?”
“总之,为了让各位相信救世主大人......”
“我相信你!”
“哎哎哎,吾辈还有好多台词没说呢!”
“玛洛琳姐姐,有,有一个红点正在朝这边靠过来。”
丢掉自己手机的伊瑟琳已经指导妮娜点开这个桌面内置的地图APP,一个标记位“双子座”的红点正在向地图中心代表几个手机的定位迅速接近。
顺着地图的导航朝向,一个模糊的影子逐渐越过巨大的管状树根,进入目视距离。
“悬浮在空中?”
“等等。”
伊瑟琳有些疑惑地问道:
“是敌人的话,为什么对方还不发起攻击?”
“因为青花鱼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人类,而是庇护世界的古树大人,人类文明只不过是离开了支撑世界的意志之树后,单纯的活不下去而已。”
喂喂,这种修剪枝条祓除病害的既视感是认真的吗?怎么看都感觉我们这样的文明之癌才是反派啊!
“总之完全可以等式带入神树和天神的兵器巴提克斯,亦或者盖塔线和侵略者。”
这下更像反派了啊!
“嘛,青花鱼是我自己取的,样子实在是......算了还是到时候直接看来得直观。”
毫不在意玛洛琳内心的吐槽,蓬莱寺激动地比划着:
“是不是很帅啊?面对不可计数的敌对存在的无限地战斗下去,这样的设定很带感有没有?”
原来是你啊,而且明明只有你觉得帅吧?
“在场的四人唯一的特征大概是腿上都带着各色的环,也就是崩坏能抑制装置一点。”
伊瑟琳看向逐渐拉近的影子,觑着死鱼眼问道:
“依靠像蓬莱寺同学那样换身衣服后,这些崩坏能易感者就能对付的了战斗力大于等于一支旧时代浮空战舰队的怪物吗?”
“这还是保守估计,如果这个是双子座的话那么也应当存在其他星座,但12支也就是4800艘浮空战舰别说世界了,连如今的天命都够呛能打下来啊。”
“我正要说呢。”
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蓬莱寺性质勃勃地点开了此前发到所有人手机里的短信:
“根据天命教会的公告,像是我们这样的人被称为圣痕持有者,是拥有沟通古树大人异化机构的可能性的人类,换而言之是变身成为古树的律者的资质的。”
努力甩开脑中“网络终端遗传因子”的既视感,玛洛琳追问道:
“好啦!时间紧急,快告诉我们这个手机的核心功能怎么用吧,是大喊可恶的DCD,还是不战斗就无法生存?”
“手机是辅助圣痕持有者连接异化机构的装置,按下中间的APP可以召唤使魔,如果保有战斗的意志,使魔会帮助你激活圣痕,此后就能以‘律者’的力量与青花鱼战斗,但是......”
“小心!”
“轰隆!”
将伊瑟琳压在身下,猛烈的轰爆便骤然将听觉剥离,当视线从弹震的边缘恢复时,周围那些数秒钟前还流光溢彩的巨大树根已然千疮百孔。
崩坏能浓度超标的弹窗在手机是不断回滚置顶,在被自己召唤出来的Q版画风使魔支出的透明屏障外,灼着火舌的熔浆环绕四周。
扭曲现实的无形力量将氧气、温度、压力、环境中人类存活所必要的因素一样样删除,填入硫化物和辐射,最后,粒子加速运动的状态甚至试图渗透进屏障之内。
也就在这时,反击开始了。
名为燃烧的异常,脱离三要素无视游离基锁链反应的异常正逐渐被压制——被另一种异常,火的外焰逐渐转为纯黑,那并非焰色反应造成的变化,而是单纯地......消失不见?
“一旦变身成律者或是展现出使魔,那便会被是做古树的一份子吗?”
伊瑟琳看着玛洛琳身前的手机提出了疑问,同时也将“中二病”从因成长而衍生出的轻度焦虑症划到了“精神疾病“中。
“所以,你刚刚真的只是换了套衣服?”
真是的,完全无法理解蓬莱寺的想法啊。
“......”
“这次就包在救世主大人身上好了。”
完全看穿了玛洛琳想说什么,蓬莱寺摇了摇头:
是的,蓬莱寺完全不用担心有人提出什么“我不行”之类的话语——自一开始她就准备自己上。
“等......”
前出的脚步被对付的转身挡了回来,
“那就麻烦你带着妮娜和伊瑟琳先撤咯。”
蓬莱寺解下背上不知何时开始便背负着的沉重羽毛球包,用超越反应的速度与力量强硬地塞到了玛洛琳的手里。
“那么,我去去就回。”
黑色的火焰燃起,覆盖了视线。
对方消失了,速度快得就像瞬移,声音都追不上她,远处接连不断的爆炸掀起了烈风,掀起了玛洛琳的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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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超级机器人大战XΩ的联动活动?亦或是某本水到不行的古早轻小说《东京绅士物语》?还是原原本本地看过动漫或者漫画?
胜利的结果是驾驶者的死亡,失败的结果是“这个地球”的毁灭。
当未成熟的孩子被宏大叙事裹挟着来到“左右都是死路一条”的绝壁顶端,这样的群像剧才能展现出那种极东新世纪头十年全社会上下的虚无感。
主角每集都换,选择横竖只有死路一条,甚至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地球都能活下来,当人类文明,地球本身不再唯一,大家同时都是侵略者和守护者的时候,一切都仿佛失去了意义。
即便是不那么中二的孩子也回必然回在一定年龄段因为看了部“卧槽好TM牛”的作品而产生代入式的遐想:和动画/小说/漫画主角同年龄的自己回在那个情形下做什么?
然后,等到这种事情真发生了,又会霎时间意识到自己准备的不足,着眼大方向导致的细节遗漏,原定的计划可行性存疑,准备好的说辞因为紧张无法记起,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与zearth中始于一个类似“玩个小游戏”那么简单的动机下的孩子们所面临的状况几乎一致,抱着“只是想想会怎么样”,“又不会真的发生”,这般幼稚想法的你因为如是简单的决定,卷入甚至造成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没错,当世界上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特别。
这一刻,如主角一般特别的你会发现,你也只是个孩子。
“!?”
玛洛琳低下头,她没有携带耳机,但手机屏幕里和一只桌面宠物似的使魔却察觉到了自己视线一般转过头来,仿佛之前的质问就发生在自己和对方之间。
深蓝色的虚影在空中洒下的流光多如雨露,而黑色的火灼却能以最锐的角度直冲核心,就像一只面对冰雹的大鹅——蓬莱寺在收击和效率间有着自己的平衡等式。
这也是蓬莱寺一开始就准备自己上的原因,她对此有丰富的经验,换而言之,她曾经作为律者战斗过。
无论是切实地拯救过世界得以光荣退休,还是因为身体或者精神上的伤病被迫退役,属于她的战斗都已经结束。
如果沿用巴提克斯和天神的比喻,那么将鹫尾须美变成东乡美森强迫一位失忆的PTSD患者继续为了宏大叙事献身的家伙会对应谁呢?
第二季开头把人拉去献祭的大赦神职人员?与之相比甚至都没有宏大叙事这种道德制高点可以站立。
......
......
磕啦!
那是膝盖戳到地面的声音。
轰鸣——
那是光雨坠落地面的声音。
呼喊,
那些熟悉的声音很近很近。
“为什么?”
“使魔?突然擅自出现......够了啊!都这样了手机都还能有功能吗?”
“伊瑟琳姐姐,我这边也出现了。”
衰落树根之下的手机激活了使魔功能,兴许是摔坏掉屏幕导致的误判,亦或是离开持有者太远而自动开启的应急措施,甚至可以是使魔本身防止孩子们被余波所伤的守护意志。
总之,在这个不战斗世界就会毁灭,战斗你就会受伤,就有可能会死的异世界中,这些个二头身的可爱之物成为了一位推手。
其实它们和玛洛琳的区别几乎全无,即便是恶意揣测至“天命的后手”与“探索欲与手贱引来的悲剧”辩证地看依旧趋于相同。
无非是一个意外,一个任何故事中主角试图逃避命途时给予的助力,来自更高叙事的存在施加的强制力,比如:
“那里?”
“蓝黑色的东西分裂了?这就是双子座的意思么?”
“朝这边......糟糕!妮娜手机给我!”
至此——《千面英雄》启程的第一阶段,那历险的召唤到来了。
“......”
那又如何,
所以怎样,
“......”
然后呢?
显然,有的时候这种网络用语反而比生死的危机更容易让二次元美少女迅速脱离文青病状态。
羽毛球包中除了换下的校服外只剩下一根棒球棍,不......只是比老爷爷用的拐杖大一圈的树枝罢了,捕梦网的羽毛装饰系在中段,凹凸不平的沉重触感自木头,抑或是刷了木漆的石头中传来。
那不算武器,甚至连运动器材都算不上,可玛洛琳还是握住了它。
玛洛琳看到了妮娜毅然决然地击碎了隔离仓的外壁。
玛洛琳看到了蓬莱寺高举塑性黑洞而成的燃炎,笑得满脸无奈的样子。
玛洛琳看到了到处都是的伊瑟琳用手抓住驾驶平台的操作杆。
玛洛琳再一次理解了根植于黑深残......不,是机战作品是所有作品中,乃至现实最简单的道理,关于希望与牺牲的等价置换。
那些是过去,同时在“上帝已死”的哲学课程中属于将会复现的未来。
过去无法改变,但这不妨碍在更大的问题来临前行动起来。
保护亲人的念头,探索异常的私欲,自身过失的迷茫,向死而生的意志交织在一起,旅者向未知的领域开拓出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她奔跑了起来,并在攻击到达前挥棍迎上。
......
......
敌人是一面镜子,那并非形容词,不定形状的怪物浑身流动着电镀的钴蓝色,只要看向对方就像是看着那种用无人机广角镜头拍摄的全景图。
万花筒一般的色彩倒影在猛然摊平的敌人生周,配合中心处那像是讽刺初中生对星座占卜的迷信一般的双子座标志,整体看上去简直就是个纪念奖章。
勋章的缎带散了开来,似触手亦或者电线的末梢,拖曳着能量的轨迹向着此处发动了攻击。
那是镭射,那是粒子束,那是射线,不是什么可以用连棒球棍都算不上之物挡住的东西。
所以,玛洛琳所在的位置被熔火覆盖了。
巨构被灼出焦黑的疤痕,涌出熔融的浓浆,就连本应什么都没有的幽黯虚无都在这次攻击中被复写,被扭曲,被重新定义——岩浆就像侠盗猎车中输入作弊码后得来的步兵战车那样从悬空的位置涌出,将高热施加给世界。
“玛洛琳!”
惊讶取代了其他情感,悲痛在诞生前便被向现实发出的质疑取代,因为眼前发生的,确实是轻小说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曾经因为光与热灼烧下崩落的巨构碎块在沉积,那些不复明亮的岩炎在不知名力量牵引下聚集到玛洛琳的身周,就像一条边缘泛着火光的围巾。
某位正在执行光之处刑的神之右席曾言道:石块于下位,人体于上位。
所以她毫发无伤,二头身不知具名的使魔在玛洛琳的身后崩解,化作呈现死斑状的巨大金色虚影。
没有自说自话地宣告本心,当然也无需再次确信目的。
“Hensh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