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被嘭的一声暴力带上。
“嗨哟,散完场老半天没见着你们几个小兔崽子来接我,真是白瞎这一百五的车费钱!”
老鲤嘴上这样说着,手上却是没停功夫。他慢条斯理的脱下短呢大衣、收身马褂、唐色外衫、白色内衬,并依次搭在胳膊上,层层屡屡的活像个服装店招待一样站在门口。
不过,就算是这样繁复的流程都走下来了,却仍未有一人来玄关处相迎,这让老鲤不解,也让他面上了些许不爽。于是宽大的西帽被暴力的摘下在尚且空闲的手里。
归人快步走向客厅。
“啧,不是我说——”
老鲤刚刚闪进客厅廊口,便看清楚缘由了。只见三个孩子或趴或坐或站的围着一个蓝发挑红染又胡子拉碴的男人——是乌有。
孩子们貌似是在听他讲着些什么,脸上意趣盎然的说笑着。乌有面上也是眉飞色舞,还在为故事的表达添着些肢体动作,比去年在罗德岛文艺晚会上表演说书节目时还要再生动几分。而抛弃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场面信息就简单来说,姓鲤的被忽略了。
来人也是这么想。
于是他正正眉色,板正作样地捋了捋臂间挂着的衣物,重重的清清嗓子,阖晃脑袋裂开龙嘴,礼貌的笑着大声客气道:
“不是我说——,这贵客远来,孩子们怎么也不同我说啊!这晾了您那么久,有失礼待,鲤某惭愧,相您赔罪啊。”
话闭,客厅中四人止住活动,瞬间幽静的齐齐转头看向厅口前的来人。
这场景,惹得干站着的老鲤有些尴尬。他忍住抽抽的嘴角,强做自然的走向客厅西北角落处那个自己专用的衣架前,满满的将它挂成一颗“圣诞树”,而后转身向吧台那儿去。
乌有识趣,忙站起来脱下帽子向老鲤致意。
“您客气了,在下同他们说些趣事也不觉得无聊。反看鲤兄今日奔波疲惫,真是辛苦辛苦,瞧我这儿空档还得耽搁您休息时间,真是不好意思了。”
老鲤笑叹一声,拿起吧台上的一个空杯向乌有示意。受邀人没再客套推脱,点了点头,而且其本就一直在给几个孩子讲话而口干舌燥了。
“有劳”
鲤氏闻言又抓来一个空杯,毫不吝啬的从瓷罐里铲出一竹横茶叶将两个玻璃杯的底部盖满。岛上发年终奖时送的蓝色水壶顶出一团团云雾挂满了他的眼镜,被害者无奈摘下将其捏在衬衣角揉搓着。他斜了斜视线,朝向窗外霓虹阑珊的夜景,喃喃道:
“兄弟此行不简单吧,普通委托,这几个小孩儿就解决了”
三个小孩听到鲤叔这么说,纷纷若有所思的支棱起耳朵。
乌有倒没在意这些,他把帽子重新戴上,又靠回了沙发里,顺着老鲤的视线也望向窗外的糜烂。
“是啊,鲤兄猜的不假,这不……侯您一宿了,就等您回来私议呢"
沸水被冲进杯里,几根枯叶晃晃悠悠的浮到水面上。明透染了青绿,一缕古香绕在老鲤身侧,这突如其来的醇抚让他缓暂的闭上了眼叹赞慰言。思闭,他端起杯子向客厅的众人走去。
“哈,成,我说怎么这几个小孩儿大晚上不睡觉,却连电话也不接呢!”
“那可真对不住了”
乌有稳手接过杯子,吹开茶面的绿叶和浮末,浅嗅一香。
老鲤出于对委托信息的保密,便呵斥三个孩子尽数回房间休息,而后一并带上乌有和那两杯热腾腾的茶转移阵地,去了他平日里工作的书房里。
书房空间不多大,但东西倒是全,这也是乌有拜访老鲤这么多次第一次参观他的办公间:一整面做书柜的墙、一架看起来十分舒适的办公椅、一张一展臂半长的漆木办公桌、一套垫了棉座的红木沙发加茶几、三四盆绿植、还外加了一尊鳞跃龙门的铜雕。
几样物什组合在一起,透露出古朴而又十分清肃的感觉,这让乌有又另眼相看了老鲤那副纸醉金迷的脾性,这些装潢是给他扮出了一种与世隔绝、脱离红尘的仙道骨气。就这样思索着,乌有卧进了硌人的木椅里,但是由于尾椎骨的不适,还是得挺直了腰板端坐在那里。
反观鲤氏倒是悠闲的把腿翘在桌上卧在办公椅里,眼眄着看他。
"时候不早了"
乌有咂咂嘴,把茶端起在手里把玩着,这才平平说起:
"前些天找博士批了个假,三四天,回了趟勾吴给师父上坟。立碑那地方应该是被天灾波及过,早就荒了,方圆几十里没一户人家。碑上的字被砂石磨的厉害,加上我也好些年没去过,差点连在哪都没找着,反正等认出来的时候,温好的酒也凉了,吃完叙完正打算收拾收拾走来着"
说话人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呡了一口。老鲤有点急,顶起头望他:
"又遇着仇家了?"
"不是,叫一个乞丐拦住了"
乌有把茶杯送回桌面,有些戏谑的看着老鲤那副噤声的样子,他自诩讲故事的能力是不错的,而听众能有这幅模样倒真算是夸他。
但如此这样却叫老鲤语塞,为了缓解些什么,鲤氏放下腿弓起身子拉开办公桌下一个隐蔽的小抽屉,弹出里头的暗格悉悉索索的掏了两根烟出来,在两人面前晃了一晃。乌有犹豫了一晌,还是抽走了一根,夹在节骨分明的指尖等着老鲤送火来。谁料这人不仅不常抽烟,显然也是没有定期给砂轮打火机加油的习惯,他眼瞅着老鲤从另外一个大抽屉里摸出一管液油和加油的活计,知晓这间隙必然要过于漫长的,于是便接着上文说:
"那人上来就死拽住我的胳膊找我问话,先是问我从哪里来、在这里干什么,又问我姓甚名谁、是何人也。我定是不会告诉他的,便了留个心眼,现编了一个给他,谁料那人听后却像疯了一样的开始捶打自己的头,说什么'我不会认错''这分明就是''长得像'什么的,反正就是一副质疑的样子,搞得我也摸不着头脑。"
"专找你的吧,你小子可真惹人疼"
老鲤嘴欠着收拾完加油工具,称心的拨动砂轮。炽热的火苗如一朵霞云般蹿出映在乌有递来的烟卷上,夜一般的黑漫上纸卷的白,迫使它溜出了几缕炊火。点完来客的烟,鲤氏也把自己叼在嘴里烟点然,继而两缕灰缦不久便溢满了这个不大的房间。乌有比老鲤还不常吸烟,这阵阵雾气让他颇觉得恍惚,尼古丁叽里咕噜的往他疲惫的大脑里钻去,迫使他不得不把脑袋搭在椅背上才能缓解那种令人费解的眩晕。
烦恼的道人仍是颓唐的深吸着手中的罪孽,吐出一串串叹息,面上自嘲并用着被有害物质残害过的沙哑声音反驳他:
"那你可能说错了,那不是疼我,应该是恨死我。他在质疑完不知道多少个人之后就开始痛斥我不诚实,我向他承认了确实如此,又扯了点废话想要问清他是谁。那个人对我来说算不上有熟悉的感觉,而且穿戴破烂又一层又一层,分明是不想叫人看清他的脸啊……但我是真不认得他,也不记得他是谁。那人却又是分明要来找我的"
"他找你有什么?寻仇?叙旧?委托?还是投靠?"
"寻仇?我也不确定,我说我姓楚不姓廉后他就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抓住我的衣领说了一堆胡话,笑的也极瘆人。而且那一时我以为多少会被撞倒吧,没想到他身骨太轻了,而且手臂白的吓人,我甚至还以为撞鬼了"
"……"
"把他反手控制住后,我本来是想让他有什么事儿咱坐下好好说的,毕竟我都报门报到这个份儿上了,见他那反应想来就是认识的罢,结果刚准备松点力道就被那贼人咬了一口,我吃痛松了手没成想就叫他丢下东西给跑了,你还真别说,骨量轻跑的就是快啊,像云兽一样,跐溜一下就不见影儿了,要不然就不是我一个人来这儿找你了"
"精彩啊,去打疫苗没?"
老鲤咧嘴盯着他,这事情听着,着实有趣,叫他这好朋友讲的更是有趣。乌有也被老鲤说的'打疫苗'逗的呼次呼次吞吐着灰烟直笑。在满屋的云雾缭绕中,两人就像醉酒的得道升天之人一样癫狂,就这样过了许久,乌有才止住嗤笑,肺腑高深的将他那支烟卷竭尽其价值,揉捻在办公桌上那盆文竹的造景石下。
主人家支着胳膊端起茶狠灌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去问乌有,像空洞的岩穴吞进了一股风:
"什么东西?"
客人家又笑,笑声比先前的要更细碎短促些,似竹林间的嚣噪,然后原原本本回他的话:
"是一捆卷轴,分了好几卷,上面的字找博士鉴定过了是大炎古语,可惜他认得不全,只晓得是篇人物传,不过这上面记的人应该是不简单,单介绍他的内容就足足有两卷诶,其他几卷好像是他的藏品卷,上面画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什,看着好不震撼啊!哈哈哈哈哈!"
"就这么肯定是个名家?难不成你还打算去找?"
"也许吧!"
办公桌上的那两杯茶,都是来自博士办公室的好茶。此时,入口的温度也恰好,茶汤透出一股锡明如镜的翡翠感,看起来也是极有故事可说的。这场对话也十分简单,耗时也不过是分针溜达了半圈而已,但乌有却已然显得十分疲惫了。老鲤透过他稽世的样子看出了些许倦怠,伸手把烟屁|股也捻进了盆栽里:
"嗯,随时听从差遣"
随语,鲤氏捻烟的手转而抚上了茶杯的缘,他拾起杯子向乌有致意。新晋的'金主'也向前俯身抓起了自己的茶杯,"啪嗒——"清脆的碰撞声在两人间隔中炸裂开来,春深冰碎。
乌有起身拜别时夜已过半,四五月的光景正值炎国雨繁,两人谈话时窗上就已染些许深痕。待老鲤拿伞将人送到事务所楼下时,平日投喂流浪动物的水碗已经喝撑了直往外溢。
鲤氏本来就因为谈话而没什么困意,被肃冷的夜风混杂着夜雨滴这么一吹,更是清醒,于是就站在檐下目送着友人消失在街角处。他手中的打火机也是随着心情反复明暗多次,这或许能够为每每装满油而非用在点烟上有个很好的说辞,他摩挲着,将背紧贴在楼道的墙壁上,侧头微仰着观雨,怎么都迈不动腿上楼休息。
思绪混乱,他在忽明忽暗中反复思索今天发生过的种种,最后将念头落在那处暗格里:
"没剩几根,又要抽完了"
于是老鲤便等了个雨小的时候,收起打火机,理了理领子,冒着贵如油的细小走向不远处尚且还亮着灯的便利店寻了条烟。
"现在充实多了"
他躺在床上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