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开的文字上看起来：多年以前，我们总想象着“实际作为”，是事实；不久就不再想象了，只想象着过去，也是事实；现在是既不想实际，也不想过去，改为一味饱食终日，麻木不仁了——却也是事实。

　　于是有人慨叹曰：现世人失掉想象力了。

　　如果单据这一点现象而论，想象其实是早就失掉了的。先前想“实际”，想“作为”，后来想“过去”，都没有相信过“未来”。假使这也算一种“想”，那也只能说中国人曾经有过“妄想力”，自从对过去失望之后，便把这妄想力都失掉了。

　　失掉了妄想力，就会疑，一个转身，也许能够只想象了未来，倒是一条新生路，但不幸的是逐渐麻木起来了。信“实际”和“作为”，还是切实的东西，过去就渺茫，不过这还可以令人不久就省悟到依赖它的不可靠。一到饱食终日，可就麻木之至了，有益或是有害，一时就找不出分明的结果来，它可以令人更长久的麻醉着自己。

　　中国人现在是在发展着“自欺力”。

　　“自欺”也并非新东西，只不过日见其明显，笼罩了一切罢了。然而，在这笼罩之下，我们有并不失掉想象力的现世人在。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压抑想象作保障的所谓“历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现世的脊梁。

　　这一类的人们，也何尝少呢？他们有想象，不自欺；他们在前仆后继的战斗，不过一面总在被摧残，被抹杀，消灭于黑暗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说现世人失掉了想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

　　要论现世人，必须不被搽在表面的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诓骗，却看看他的筋骨和脊梁。想象力的有无，官员政府的文章是不足为据的，要自己去看地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