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多年以后,在无光的囚牢中数着脉搏静静等待死亡来临时,楼南依旧会想起那个正午他和友人的争吵;要是那时再坚决一点切断联系,事情会不会就能有所改善呢?
即使有关逆转过去的问题他和士郎已经讨论了无数遍,他依旧在这么想。
哪怕他知道无论多少次,无论假设多么完善,士郎都不会想要抹掉那场大火的存在;他依旧会这么想。
那是在B-3世界线2005年冬的伦敦,万里无云的天,气温却时不时让人一哆嗦。
楼南看着窗里的自己,窗里的自己也看着他,镜里镜外同款眉头紧皱,一副试图用义正言辞和客观理智逃避自身恐惧的缩样儿。
窗外,伦敦的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视野放进,有着或黑或蓝眼睛,或白或黄肤色的人们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塞进铁皮罐头亦或者步行地遵规划好的道路往自己的方向前进;
一个个这样小而近似的方向汇聚成一条路的大方向,继而路连成街区,大区,最终形成整个钢铁丛林般的都市。
街道上的人们是都市的血细胞,建筑里的人们是都市的器官细胞,新生的人们是都市的新鲜细胞,死去的人们是都市老死的细胞,每天从四面八方的矿区、农村、港口运来的资源是都市的营养,但是都市从不产出,排除掉那些臭气熏天的垃圾填埋场的话。
是什么让都市成了貔貅一样的东西?它不应该是大庇天下寒士具欢颜的地方吗?
这样的问题在所有人心里;但是大家的眼睛都早已不再看向天空。
人们都有着自己的事情,很忙,纠结这种事情没有意义。
于是事情开始定格在这一刻,即使时间不断流逝,人们由有力到无力,由年轻到衰老,直到社会无法再应允天命的契约的那个刹那,然后新的轮回再来一次,似乎事情就是这样。
就算这里潜藏着世界一极的魔术神秘和全世界唯一一座正在被开发的大型迷宫,第一眼看上去,这里的钢铁丛林和全球其他的钢铁丛林依旧相似。
楼南和伦敦相逢的时间不算太长,他不了解这座城市的历史,也不晓得这里的历史和人们究竟在长久的时间重刷下保留了多少属于自己的东西,又被或内或外的异常和黑暗灾难扭曲了多少;亦不晓得有多少在明在暗的战士们为了抵抗这份扭曲死在了什么角落。
伦敦和楼南所熟悉的都市有所相似,却也仅仅是相似。
这种若即若离又格格不入的一切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自己[身处异乡]这件该死的破事,倘若这里和故土少那么几分相似----无论是更好还是更烂,楼南觉得自己都能解脱少许。
不过现在除开这份折磨,他还要面对一些其他的难题。
“你这家伙还好吗,是有什么心事?”坐在他对面的红发青年看似平和地问道,但是语气中没有一丝关切。
“额,说实话,士郎,那些东西的恐怖你也不是不知道,而且继续下去的设施和装置都已经被我销毁了,我劝你还是打消-------”
名叫楼南的青年强迫自己盯着对面的挚友,仿佛就算他封掉了自己的预言能力,依旧能不断通过镜子看到那些恐怖的未来一般警告着。不过这份前言不搭后语的挣扎很显然毫无意义。
“我也知道啦,”红发少年故作轻巧地灌下一口咖啡,“那个时候在巴士吉(中东,伊拉克港口城市)的又不只有你。”
轮回系统解体,酆都要塞化失败导致的万鬼昼行;
天空之城坠落;
整颗雷王星被张开的巨口拖离太阳系轨道,吞入星之内海;
太平洋底部的深渊将泰拉的水源喝干;
巨兽死亡,阿赖耶识之光汇聚成的巨人也在夕阳里倒下;
留着血泪的幸存者们将灵魂封进[源石],将基因沉入海洋,将记忆匿于极地,以最后的气力裹挟着地月逃往星空的尽头;
直长久的光阴之后,直到成为全新的万族,依旧在逃着。
越是回忆这些在巴士吉地底的深渊之门内短暂出现的未来景象,卫宫士郎的声音就越是冰冷,仿佛即将喷发的熔岩。
他沉默地瞪着黑发的青年右肩以下那泛着金属光泽的肢体,许久,这个眼中腾着愤怒火焰的青年才说道:
“所以楼南把时空穿梭的装备、前往终末世界线的魔术坐标、必要的给养和资料放到在阿尔比昂(时钟塔地下的遗迹)附近的小空间里的事情,你准备什么时候和其他人讲呢?”
说着,士郎从一旁的背包中抽出蒂娜和凛早已准备好的证据包,一张张排列好的秘骸解剖局访问记录上的时间与装备、设施的销毁时间恰好吻合。
眼看证据确凿,被撕下面具无法抵赖的楼南瘫在椅背上,一副人生无望的咸鱼样儿。
“虽然在巴士吉被你提前把记忆清除模块偷偷关掉,导致第一时间清不掉在场人员的记忆之后就应该意识到的。。。
真是败给你们了,我现在再挣扎一下还有人信吗?”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兮兮索索的嗤笑声,不等两人反应,房间就被打开了;
于是在楼南的瞠目结舌中,一身白衣白发的缇娜、正捧着三明治小口啃着的阿尔托莉雅、一脸小恶魔笑容的远坂凛、以及从里到外套得严严实实,似乎对把她从小屋里拽出来万分不满的塔罗兰推搡着,各自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士郎,说好是密谈呢?怎么整个女生组都在啊。。”
“好的,被告的第一句呈堂辩护,记好了。”
“额啊,好吧。”楼南叹了一口气。每当这时,他就万分怀念刚刚见面时那个彬彬有礼的士郎。
虽然他被红发青年在巴士吉战场上捡到的时候奄奄一息狼狈无比,但是青年依旧帮他完成了基本包扎并转运到了自己的住处,续下了他的性命。
“也罢,就当我剩下的时间都是赚来的吧。”自言自语结束,犯人抬起头来开始走辩护流程。
说着,楼南用自己仅剩的左手拉开了腰间的装置,伴随着魔术道具旋转启动时的噪音,繁杂的线条从他的脚底蔓延而出,下个呼吸便充斥了整间屋子。
“见谅,不这么做,我说出来了你们也无法听懂,因为是直接从根源拿出来的信息。
士郎、远坂、阿尔托莉雅、缇娜、塔罗兰,我认识你们也大概有两年了吧?我有说过我故乡的故事吗?”
除了塔罗兰不耐烦地从虚空中取出一袋又一袋零食堆在自己和阿尔托莉雅周围外,其他人都早已安静了下来,出于信任,没人对这个举动提出什么意见;
凛更是用一种关爱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一般这个气势逸散出来,就意味着这个家伙又要被情绪牵着鼻子走了。
“最开始的时候我应该就讲过了,所谓的正义是能够使得最多的人受益的事业,这是在我的那个世界已经被众人认可,被无数前赴后继的烈士践行的道理。它已经不是一条简简单单的话语,而是凝聚着无数人无数年血汗性命的必须也必然被完成的工程。
而且能够完成它的方法有且只有一条,就是每一个人自己拯救自己,自己解开束缚着自己的思想枷锁。
士郎,关于这件事我们是讨论过的,虽然大概我推荐的康德的内容你还没有看完。这无所谓,我只会一些大道理,实际操作起来丢三落四漏洞百出,没有其他人就什么事情都做不到,但仍旧蠢得觉得自己一个人可以。
觉得可以完美地隐藏秘密但是消除人记忆的道具被关掉了都没有察觉;只贪图质量具现化术式的便利,却没有发现借此出现的物体会在各个时空都长期存在”
楼南越说越情绪化,句子里越没有逻辑,但是没有人打扰他,大家都注意到了他的眼睛开始逐渐发红。不等凛用眼神示意,士郎就快阿尔托莉雅和缇娜一步抽了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纸巾被某个固执的家伙接过后摆在了桌角。
“在我那个时代的二十世纪,人们在伟人们的领导下开始了一场又一场解放战斗,从性别歧视中解放自己;从自暴自弃中解放自己;从对困难的畏惧重解放自己;从对权威的迷信中解放自己;从自私自利中解放自己;从对考试分数的盲目崇拜中解放自己;从剥削制度中解放自己;
我们的先辈战天斗地,与外敌作战,与压迫思想的受益者作战,与顽疾和恶劣的环境作战,与落后的生产方式和匮乏的资源作战,与不适应人民需求的教育制度、无法让所有人受益的卫生制度、生产、分配制度作战;与自己脑海里根深蒂固的贪婪作战。
但是当这些进行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在那条世界线上,我们长久以来忽略的东西暴露了出来,伟大的人离开了我们,而我们并不是在依靠自身前进,人们长久以来做出的唯一一个选择就是相信他,这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也是对过往努力的嘲笑。
我知道直到这里,都和我的错误没什么关系,这是我出生之前的事情。
不过首先,不叙述它我就无法叙述我要说的,其次,我很肯定,那里和这里是两条不一样世界线。
在那条世界线没有魔术,我是第一个到根源的,方法不知道,是梦见的。”
“?”
迅速用那包纸巾占据了几乎失控的凛的双手后,耸了耸左肩,楼南看着开始继续往下说。
(此时凛已经被悄无声息来到身后的士郎扶住了肩膀,心态逐步缓和。)
“这大概也是我刚刚过来时几乎被一切神秘排斥的原因,知识和信息结构在一定程度上都是拥有自己的‘灵魂’的,只不过它们只有思考能力,只是普通的灵而已。就算只是普通的灵,也是可以意识到被我接触到和被支配没什么区别。”
“是啊,被支配,指用一次魔术耗一只手。”士郎冷不丁地插了一嘴;一旁,凛仿佛已经接受事实一般闭上眼睛;
格林-缇娜小姐本就是毫无常识,从塔罗兰随手写的短篇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白发蓝瞳,亭亭玉立,坚强好学,能一个人驾驶飞船跃迁上千光年,但唯独没有在地球(泰拉)长大才能获得的常识;
至于塔罗兰,从十一日帝国那种超越人类想象与理智认知极限的梦魇中坚持到人来解救她这件事,似乎已经耗尽了这个双马尾眼镜萝莉一辈子的意志力和注意力,因此目前对于任何信息和事情都不感兴趣,起码在表面上只执着于使用仅存的能力混吃等死。
因此,这群人里似乎只有远坂凛小姐还保留着部分魔术师的执着。。
“咳咳,长话短说,在从根源汲取信息之后,我得知了自己的本质是‘门’,外加根源的感觉实在是蛮好认的,所以每次忘了开门重新看一遍就是了,所以这些信息记得还算清楚。
不过我到现在都不会魔术,使用的是自己的一套东西,根源里的记录中看似乎消亡的上一个时代的人把这套东西叫做灵能……”
“说好的长话短说。”缇娜举起了一块写着这行字的手写板(也不知道啥时候准备的)。
“哦,好。
我们已知的世界上的有关神秘的大事件,实际上都是无数次在星之内海里发生的战争的结果。
神代消亡是因为历史上昔日的一些灵能使用者们爆杀了没那么多理智的幻想延伸种族和其他脑子没那么清醒的灵能使用者,比如什么神明、恶魔、妖怪、怪谈之类的;
然后把地球大源和表侧现实世界的直接联系砸了个稀巴烂。
打那之后,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和现实的唯一联系媒介就是智慧生物脑海里的信息;所以,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扭曲智慧种族,额,主要是人们的思想。”
寂静。
在一分钟内完成长话短说成就的楼南口干舌燥,所以他抢了一瓶塔罗兰刚用能力搓出来的可乐。
“我的那个世界,灵能使用者们做的更为彻底,他们将自身和神神鬼鬼全部驱逐了出去,切断了现实和一切神秘的联系,造就了一方自由的世界;也导致无尽时间无人造访的根源变得极度容易跨越界限,最终等到了开门的我。”
楼南大口大口地灌着可乐,仿佛在酗酒一样。
“如果我回到现实,我不知道神秘会不会复苏;如果我往里再走,我不知道会不会干扰到前辈们的步骤;所以我选到平行世界去;到一个情况糟糕到不会有人嫌弃我这个新人碍手碍脚的平行世界去。”
“那你的亲朋好友呢?”缇娜举起了第二块手写板。
楼南假装没有看到这个问题,咬了一下唇又说道:
“所以我来了这里,因为这里的灵能人组织已经在上一次战争中全灭,门户大开,这也是巴士吉灾难的源头和语言的答案。
我承认,我打算自己一个人干。
因为我不但打算接替那些战死的人,查明战败的真相,接替防守的任务,我打算从未来终结的时间点,我记得是[钢之大地],是这么叫的,一个特殊的时间收束点。
从那里开始,我要否定全部过往的悲剧血泪。这点不但可能会被你们骂,而且也是无法交予本世界人的,世界的一个组分无法改变世界本身,必须交给外来的手术刀才-----”
没等最后200毫升可乐被楼南喝完,塔罗兰就粗暴地用念动力抢了回去,还讥讽了一下。
“可以的,自说自话的白痴,士郎和凛之前已经做过一遍了。”
“啊嘞?”
窗外,悠扬的钟声恰到好处地响起,缓解了这份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