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这已经是萨伏伊第四次呼喊对方了，她用力拍了拍倒地之人的肩膀，却发现那里坚硬如冰，就像是衣物里裹挟着一块儿巨大的石砖，敲得人手好是疼痛。
……
没有回答。
“醒一醒。”
……
没有回答。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萨伏伊的心头，她知道，这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卡特斯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将双手扣住难民的臂弯，再以两脚为着力点，不断拽拉着难民一动不动的身体，企图将这个难民整个翻过身来，看看他是否还留着一口气在。
“呼……呵啊——”
“噗通——”
就像是在拔河一样，萨伏伊死死地拽住难民冻僵了的手臂，接连不断地拉扯着他的身躯，一次、两次……直到那具身体被“整面”翻起，萨伏伊也因惯性，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按理说，经历了这样的剧烈运动，气喘吁吁的卡特斯本应该稍微歇上一会儿，免得自己承受不了如此“负荷”而突然猝亡，但在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萨伏伊首先想到的并不是自己。
摔倒在地的她猛然坐起身来，像一只野狗一般，四肢着地地爬向那具被自己翻过身来的躯体。
“呼——呼——”急促的呼吸，卷携着一抹又一抹白色的吐雾和水珠，轻抚在那人棱角分明的脸上。萨伏伊一边用手指打探着他的鼻息，一边则仔细端详起这可怜人的外形。
就和这城里的大部分人一样，黄皮寡瘦，骨瘦如柴，皮肤褶皱，隆重的黑眼圈环布在眼睛周遭，甚至已经填满了眼睑部分。
……
“没气了……”卡特斯的手指没有感受到一丝丝的气流，她知道，一个饿了太久的人如果像刚刚这么倒下去，基本上就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但是，没有鼻息，并不一定代表着人的心脏也会停止跳动。
萨伏伊毛手毛脚地扯开难民的衣裳，想要仔细去倾听他的心跳。
可是她并不知道，自己打开的并不仅仅只是一件破烂不堪的衣服——她方才所开启的，更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萨伏伊的手不经意间触碰到了这具尸体衣服里的内袋，突兀鼓起的内袋显得是如此的特别，在双手拂过衣服表面的刹那之间，一种无比熟悉的触感，透过萨伏伊冰冷的指尖，传递到了她那快要被冻得失灵的感知神经之上。
“！”
“这个东西是……”
萨伏伊不会搞错的，就如她所想到的那般，内袋里包裹住的，正是坚如磐石的黑面包。
为什么会说尸体身上的食物，就是潘多拉的魔盒呢？
因为你一旦打开，就只能在犹豫徘徊和落井下石之间任选其一。
饿到眼冒金星的萨伏伊如看见羊羔的饿虎似的，毫不犹豫地掠夺起尸体衣服口袋里的面包。要知道，这是她半周以来唯一的意外收获。
奥列格和安娜已经饿得连路都走不动了。如果不是这次天降良缘，再过几天，一家三口的性命，可就真要要全部交待在那条破巷子里了。
我主圣明！
我主圣明啊！
可就在卡特斯完全接触到面包的那一刻时，刚刚还欣喜若狂的萨伏伊，以及她那份难以压制住的愉悦心情，立马就被呼呼大作的寒风镇静了下来。
原来……这些黑面包，不仅仅只有一个人的份额。
“……”
萨伏伊呆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那双张牙舞爪的左右手，停止在了尸体冰冷的胸口之中。
试问，当一个人的身上，怀揣着不止一人份的救济面包时，这意味着什么呢？
要么，就是他偷走了其他人的粮食配给，这当然是萨伏伊最期望看见的情形，至少在和安娜、奥列格他们吃掉这些赃物的时候，她不会怀有半分愧疚。
饿死或冻死，是对这些小偷小摸行为最为有力的惩处。
但是还有一种情况。
这些面包的前一任主人和萨伏伊一样，他口袋里的这些面包，是自己全家人的口粮。
如果萨伏伊选择照单全收，那么代价又会是什么呢？
是的，她是可以拿走这些面包，并救活奄奄一息的安娜和奥列格，但死者的家人怎么办？
拿走面包，救活的会是两个孩子的性命，但杀死的，又可能会是死者嗷嗷待哺的家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又和杀人犯……和那天晚上抢劫我的那个人有什么区别？”萨伏伊在心里默默念叨道，这振聋发聩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她的脑海之中，如刀割般刺痛着她的内心。
这一刻，在食物问题上“杀伐果决”、“不择手段”的萨伏伊，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与恐惧。
这份畏惧，既有对死者的敬畏，也有对自己脑海中那句灵魂拷问的惭愧和内疚。
“……”
“不行……”
“我不能拿。”
卡特斯依旧瘫坐不起，与那具僵硬的尸体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无色的墙。
人的理智与自我认知，在物理层面上拉开了她与死者之间的距离，可进食的欲望，始终伴随着进一步加强的饥饿，并愈发旺盛起来。萨伏伊贪婪的目光依旧集中在尸体上，那个藏有面包，凸起膨胀的内袋，像是万倾平原拔地起的小小山包，死死地集中着萨伏伊的视线和注意力。
对食物望眼欲穿的萨伏伊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对她来说，这真是一种折磨：让一个极度饥饿的人，在生而为人的道德理性与弱肉强食的本能欲望之间做出折中的选择，说实话，她再也找不出比这更加反人类的酷刑了。
“我到底该怎么做？安娜和奥列格，他们还要我来养活！他们还在等吃的啊！”若有所思的萨伏伊狠狠地抓了抓地面上的积雪，默默在心里哭诉着自己的无奈，还有对食物的苛渴求。
这时她才明白，在生存的重压之下，人的道德底线原来可以这么脆弱。
而就在无休无止的欲望即将溃堤而出时，从背后传来的一声呼喊，最终还是拉住了萨伏伊内心深处那只蠢蠢欲动的恶魔。
？？？：“嘿！那位小姐！那位小姐！”
？？？：“你那边有人倒下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