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烟雾在天花板上飘散，尹姚盯着面前的男人，嗅着空气中呛人的烟气。
男人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准的笑容，他弹了弹烟灰，将手中的香烟掐灭在烟灰缸中，重复的将那套话术吐出。
“尹小姐，公司最近在进行升级，你原来的部门解散，我们希望你去其他的岗位……”
白烟越过桌子，带来了令人作呕的臭气，尹姚皱起了眉毛，她看到了对方那一口黄牙上沾着的韭菜叶，不由得将身子向后退了几公分。
她冷冷的盯着男人的脸，毫不犹豫的打断了对方的话。“我拒绝，那份岗位不合理。”
“那么，既然你这么说的话，公司只能……”
“这是非法辞退。”
男人脸上的笑容依旧，他耸了耸肩，再次抽出了一只香烟。“我们现在正在协商，公司没有说要辞退你。”
这句话她已经听到了数遍。
尹姚看着男人脸上的笑容，不屑的冷哼了一声，她明白，这样的对话已经毫无意义了。
“辞退的补偿金？”敲了敲桌子，她试图最后争取自己应得的合法权益，但男人毫不松口。
“公司没有打算辞退你。”他继续重复着那句话。
“呵呵，要我自愿离职是吧。”
冷笑着，尹姚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她看着男人将香烟叼在嘴上，再一次掏出打火机。
看着男人有恃无恐的笑容，尹姚明白，对方丝毫不担心所谓的非法辞退，以及后续的劳动仲裁，哪怕她最后赢得了官司，对于公司来说也不算损失。
毕竟最后她也只是能拿到那份本属于她的东西而已，那点微薄的赔偿金——但因此而花费精力与时间打官司，她承受不起。
她需要尽快的找到下一份工作，用来养活自己。
“我明白了。”咬了咬牙，尹姚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我同意自愿离职。”
伴随着话音落下，男人停下了手中点烟的动作，他站起身，装模作样的向着她伸出手，脸上的笑容灿烂起来。“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呵。”
无视了男人的手，尹姚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春寒料峭，四月的风依旧带着几分冬日的料峭，尹姚紧了紧外套的领口，看向阴翳的天空。
湿润正逐渐的在空气中蔓延。
下雨了。
感受着雨点飘过屋檐落在脸颊上，尹姚微微沉默，她瞧着马路上混乱的行人，以及逐渐被打湿的地面。
她没带伞，但这错不在她，毕竟今天早晨出门时，手机上显示今天并不会下雨。
尹姚抬头望着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又看了眼身后耸立的高楼，稍微驻足了几分后，转身迈步走进了逐渐响亮的雨声中。
S市是个繁华的城市，他们说，这里是所有年轻人的逐梦之城——遍地黄金，尽是机会，名誉，富裕，只要努力就能手到擒来。
乌云下垂下雨丝，坠在地面，让街道上所有的霓虹灯光都迷蒙了起来，尹姚机械的跟随着人流，顺着楼梯走入地铁站。
长发吸收了雨水而有些沉重，雨水顺着脖颈滑入衣服中，与四月凌冽的风，冷的让人麻木。
尹姚缩了缩脖子，试图阻止寒冷的侵袭，但这并无作用，她只得抱紧了双臂来挽留身体上残留的热意。
这是个糟糕的城市，无论是这反常的天气，还是这该死的生活。
地铁入站了。
伴随着刹车时的吱呀声，半透明的电子门的屏幕上也亮起了一副蓝色的广告页面，扩音器中的广告词也同时响起。
“激荡天涯！银花啤酒邀您与超级英雄‘凤凰火’共同观看《凤凰涅槃：至暗时刻》，畅饮银花！”
——还有这些无孔不入的广告，也同样都糟透了。
随着人群走进了地铁，尹姚疲惫的坐在了铁质的地铁座椅上，湿透了了衣服很快在座椅上洇出了一片水渍。
托自己今天被开除的福分，她不用在晚上八点挤下班的高峰，也不用在这狭隘的车厢里和无数疲惫的社畜一起蹩脚的站着，甚至连脚都迈不开。
“哈。”
苦涩的干笑了一声，尹姚理了理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试图让它们离自己的眼睛远些，让自己看起来至少不那么狼狈。
但这似乎没什么必要，毕竟谁会在意她呢？
地铁再一次启动，车门关闭，伴随着轻微的颠簸与噪音，尹姚靠着椅背，无力的仰起头，瞧着车厢顶部的屏幕里面播放的毫无意义的花边新闻。
“超级英雄‘闪光’翻车，暖男形象彻底碎裂，长期与三位助理维持暧昧关系……”
“一个没有犯罪的社会，每个人都能享受安全，自由，平等的社会，这样的世界已经距离我们触手可及，这一切都要感谢我们科沃的超级英雄们，感谢这千百名为了我们的理想而奋斗的超级英雄们——我们是科沃集团，我们将带来明天……”
“今日上午十时，P市怀城区突发严重恶性灾害，预估受灾范围达63平方公里，受灾2420户，受灾人口已经增加至四千余人……”
地铁摇摇晃晃，尹姚也跟随着摇晃着，她呆滞的望着屏幕中播放的文字，图片，直到耳畔响起那个代表着一天结束的声音。
“程荣花园站，到了。”
……
雨声渐歇，尹姚站在家门前，手里提着一提啤酒——那个叫凤凰火的超级英雄代言的品牌，今天便利店啤酒促销，或许是店员的推销太过于扰人，她最终还是买了一提。
但是她没有喝酒的习惯。
锁舌收回，阴暗的房间中杂乱不堪，尹姚没有开灯，她踢掉脚上已经湿透的鞋子，把满是雨水的外套从身上丢掉，踩着水渍跨过地板上堆积的衣服，最后狠狠的把自己摔进卧室凌乱的床铺中。
疲倦感快速的从床上四面八方的席卷而来，尹姚感觉自己的眼睛逐渐的沉重，但这时，已经饿了一整日的肠胃却躁动了起来，伴随着疼痛感与烧灼的不适，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给自己的胃里塞点东西。
该死的胃病。
她拆开那些零食的包装袋，把它们囫囵吞枣的塞进嘴里，威化饼，薯片，饼干，劈里啪啦的在嘴里响成一片，但这些干燥的淀粉吸收了口腔中的水分，最终根本难以下咽。
水。
尹姚记起了自己顺手买的那一提啤酒，她抽了一瓶出来，试图把那些带着气泡和酒精的液体灌进嘴里，但这时她却看到了瓶口上金属的的瓶盖，以及瓶身上，那个带着标志笑容的女超级英雄。
她沉默了一会，手指象征性的掰了掰瓶口的金属盖，又看了眼瓶身上带着笑容的女人，突然笑了出来。
“哈。”
她没有开瓶器。
眼角的冰凉的液体突然决堤了，尹姚愤怒的把啤酒摔在了地面上，崩溃的大吼着。
“去他妈的工作！去他妈的广告！去他妈的超级英雄！”
“还有去他妈的天气和生活！
——这该死的世界，明天就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