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冗长昏暗的梦中醒来,露米娅依然疲惫不堪。她坐在树洞里,向外张望,那两具被吊起来的月兔尸体随风摇晃,狰狞的伤口已不再滴血。露米娅盯了好久,才低下头,揉着酸痛的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这是她设置的一个陷阱,目的是吸引更多月兔自投罗网,而她就在这里守株待兔。附近的林地上散落着成堆的尸块,那些都是闻讯赶来的月都敌后侦搜队特工。然而仅仅这些战绩无法满足露米娅,她想要诱骗更多月兔前来,直到他们放弃为止。
她痛恨这些侵略者。那天蓝帮她治好伤后,告诉她:你的朋友之所以会各奔东西,都是因为这些侵略者,正是他们毁灭了安宁的幻想乡。露米娅相信她的话,所以按照她的指示,把怒火全撒到这些侵略者身上。从那天到现在,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月兔,连吃掉了多少也记不清。
此时,远处的丛林传来轻微动静,让露米娅提起神来。
呵,又来一批。
她心里暗想,听着他们靠近的声音,准备伺机发动攻击。
“这……天呐,好残忍……谁干的?”
“这里还有……呕……好恶心……”
露米娅冷笑着一挥手,树林立刻昏暗下来。看见周围突然变得漆黑,月兔士兵顿时惊慌失措。一阵飓风掠过丛林,有士兵感觉脸上溅了温热的液体,伸手一摸,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成了下一个断头鬼。
“谁在那!?”
听见戛然而止的惨叫,士兵们惊恐地叫喊起来。凄厉的哀嚎四处响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面上,只剩半截身体的月兔痛苦挣扎。最后两名士兵惊恐万分,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逃窜,很快被露米娅追上,然后悲惨地变成碎块。
屠杀结束,黑暗散去,露米娅倚在一颗糊满血迹的大树边,抱着半截手臂,若无其事地咬下一块肉。兔肉的确很好吃,但她吃了太久,感觉很腻歪。然而她找不到猎杀其他目标的理由,为了果腹,她只能继续这样做。
其实对她这样的食人妖怪来说,人肉才是最美味的佳肴。然而外界人类并不是人间之里那样的待宰羔羊,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她绝对不敢上门送死。
她硬撑着吞下嘴里的东西,感觉味同嚼蜡,再也吃不下第二口。实际上,她不清楚这样做的意义——
是打猎?还是复仇?抑或是单纯地发泄愤怒?
她只是听从那只狐妖的指示,而并未对这种行为有过半分思考。
我到底在干什么?
露米娅甩掉那半截手臂,瘫在树边,一脸失神。突然,她碰到一个柔软的东西,于是立刻翻坐起来,卡住那人的喉咙,将她“咚”地一声按在树上。
她瞪着充满狂气的眼睛,嘴里露出尖牙,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杀气。但面前这人没有挣扎,而是将遮在脸上的帽子拿开,那熟悉的面孔,让露米娅不禁一怔——
古明地恋?
恋恋脸上带着深不可测的微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宛如灵魂出窍般的表情,令人毛骨悚然。想起她是可以看透人心的觉妖怪,露米娅浑身一颤,松开双手,向后退去,不知该如何应对。
“露米娅酱,你在害怕么?”
恋恋的声音很轻柔,话语却直戳露米娅的要害,让她感觉如入冰窟。尽管面前这人早已紧闭读心之眼,但那毫无逻辑和理性的行为方式,反而让知情人更加恐惧。
“露米娅酱好像很迷茫呢?”恋恋扒住她的肩膀,慢慢凑近,“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是吗?”
她犹豫好久,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点头。自从冬至那一夜后,露米娅的话就变得特别少,尽管看上去还是个人畜无害的萝莉,但她的眼睛却变得猩红,让人敬而远之。
但区区这一点,却挡不住天不怕地不怕的无心妖怪。
“要我帮你吗?露米娅酱?”
恋恋直视她的眼睛,那看似纯真的神情让露米娅毛骨悚然。她害怕自己的意识被俘虏,想要移开视线,然而由于过度恐惧,她只是浑身颤抖,什么都做不了。
“需要帮助吗,露米娅酱?要不跟我回家吧?”
说着,恋恋站起来,不由分说,牵起她就走。露米娅无力抗拒,只能默默跟着她,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没想到,他们刚刚离开,一枚导弹就呼啸落下,化为一团耀眼的火球,将整片丛林夷为平地!惊天动地的爆炸过后,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从露米娅的伏击阵地腾起,那排山倒海的冲击波令她后怕不已,下意识抓紧恋恋的手。
恋恋轻笑一下,小声安慰道:
“别害怕,露米娅,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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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郊野上,莉莉白哼着小曲四处乱飘,瞪大眼睛四下张望。她在找人,阔别了一个冬天,她现在特别想找那只小白猫逗一逗。刚才她去过稗田宅,阿求说他已经出门,她只好随风飘荡,想碰一碰运气。
不过说起来,莉莉白的运气一直很不错,这次她又赌赢了——
在一片丛林边缘,她发现了鬼鬼祟祟躲在树后的林德尔,于是悄悄靠近,带着一脸坏笑,轻戳猫耳,想看看那萌力十足的“非条件反射”。
没想到,林德尔这次的反应很吓人,闪电般扭住她的手,顺势将她压在身下,紧紧捂住她的口鼻。当林德尔抽出肋差想要动手时,猛然发现她不是敌人,顿时僵在原地。
莉莉白被这阵势吓傻,“呜呜”叫着,不停挣扎。眼看就要把她闷死,林德尔立刻松手,没想到她“哈”地长出一口气,吓得他又立刻捂住,将她拖到树后,咬牙骂道:
“干什么你?我在盯人啊!想害死我是吧?”
见莉莉白知趣地安静下来,林德尔慢慢松手,没好气地摇摇头。莉莉白顺势躺在他的臂弯里,抬起眼睛,小声问道:
“尼兹,你又在偷窥谁?”
“日后再说,不要烦我。”
林德尔将她一把推开,扭头眺望丛林。没想到,刚才还在原地的月兔侦察兵,现在不见了。他恼怒地回过头,却刚好碰上那哀怨的眼神,弄得他哭笑不得。
他从地上捡起帽子,扣到莉莉白头上,起身朝前走去。眼见她的小猫咪生气了,莉莉白扶正帽子,连忙跟上,没头没脑地喊道:
“尼兹,你在找谁啊?”
这响亮的声音将林德尔吓出一身冷汗,连忙竖起食指,嘘声道:
“小声点,莉莉!你想害死我是吧?”
莉莉白压低声音,不依不饶地问:
“到底是谁啊?”
“月兔啊!别问了!”
林德尔气鼓鼓地往前走,忘记自己正在跟踪一群月兔侦察兵。莉莉小跑跟上,寸步不离,这跟屁虫一样的架势弄得他无计可施。
他循着一串模糊的脚印向前追踪,猛然听见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回头一看,那只不知好歹的小妖精站在一根断裂的枯枝中间,像木头人一样僵着。
他几乎要气炸,但看见那一脸知错的可怜样,又不得不把怒火憋了回去,好言相劝:
“莉莉啊,你先回我家看书好不好?”
“不要。”
莉莉白的回答很干脆,令他无可奈何。他扭过头,一边走一边说:
“那有危险我不救你,反正你是妖精,死了还能再死。”
“有危险的不该是你么?你是猫咪,只能死九次啊!”
话音刚落,林德尔“噗嗤”一声捂住嘴角,双肩不停颤动。正摸不着头脑时,她看见林德尔转过身,哭丧着脸,嘟囔道:
“莉莉,你……”
没等林德尔说完,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用力勒住他的脖子。他正想反制,可惜对方动作迅猛,眨眼间自己就被摔到地上。
“尼兹!”
林德尔抬起头,看见一排体积巨大的弹幕扫过头顶,击中举着匕首的月兔,炸得他连连后退。他立刻翻身跳起,挥起肋差,戳进那只月兔的眼眶,然后拽起莉莉白匆忙撤退。
“尼兹……”
“别吵!他们是来杀我们的!赶紧跑!”
莉莉白被林德尔紧紧拽着,然而他俩身高差距悬殊,没跑几步,莉莉白就拖了后腿,那跌跌撞撞、东倒西歪的模样让林德尔火冒三丈。
莉莉白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尼兹,我……我会飞……”
“不早说!”
林德尔将她推到一边,加快速度,自顾自逃命。回过神来的月兔侦察兵开枪扫射,子弹纷纷掠过,将他吓出一身冷汗。看见旁边有一片密集的草丛,林德尔翻身一滚,变成猫咪,然后用更快的速度逃之夭夭。
正玩命逃窜时,他感觉四肢突然抓不住地面,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莫名其妙飞了起来。他扭头一看,发现莉莉白面露花痴,贴近自己,连忙伸爪抵挡。然而变为猫咪形态后,他的力量也大为削弱,任他怎么反抗都无济于事。
“啊哈哈哈,尼兹,我的小尼兹,好可爱啊!诶嘿嘿嘿嘿……”
莉莉白的笑声很恶心,听得林德尔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伸爪乱抓,大声叫嚷:
“混蛋!放我下去!”
“好——这是你说的!”
“别!别扔我!我不会飞啊!”
“哈哈哈不会的啦,我的小尼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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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在蕾蒂与武思尧告别的那颗樱花树下,一丝隙间开启,八云紫带着琪露诺走了出来。这里比起西伯利亚实在温暖太多,紫一出来就立刻把羽绒服脱掉,扔回隙间。
与之前相比,这小丫头几乎没什么区别,除了背后的冰翼更加闪亮——
现在,她是毫无争议的幻想乡最强妖精。
看她不明所以地东张西望,紫感慨良多:当她在东西伯利亚打开隙间时,那零下一百多度的严寒,让她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真没想到,这小丫头为了那雪女这么拼命,要是再给她更多灵力,保不准会干成更大的事呢?
“紫,那个……蕾蒂呢?”
琪露诺小声询问,让紫顿时回过神。看她期待的眼神,紫略显为难,犹豫一阵,开口说道:
“琪露诺……春天到了。”
“春天到了怎么?蕾蒂……”
说到一半,琪露诺突然呆住,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春天到了,蕾、蕾蒂消失了……八云紫,你骗我!”
“不是这样,琪露诺……”
紫伸出手,想让她冷静,却被她打开,那远超以往的力气敲得她手背生疼,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
“骗子!你这大骗子!把蕾蒂还给我!”
琪露诺气得浑身颤抖,带着哭腔大喊。八云紫揉着被打痛的手背,一脸尴尬,无言以对。对于妖怪来说,违背诺言是一种可耻的行径,她无法坦然面对这个小丫头,也不好意思去辩解。
不过这只小妖精所展示的力量,让她感觉宽慰不少。
“琪露诺,对不起,”她真诚地道歉,“本来我早想带你回来,但……”
说到这,八云紫闭上眼睛,想起蕾蒂那条断腿,无奈地摇摇头。琪露诺仍在哭泣,眼里充满了愤怒,看起来一点都没听进去。
她在心里重新组织一下语言,继续说:
“琪露诺,蕾蒂这个冬天没回来,是因为出了意外,不过有一个人类救了她。他保护了蕾蒂,带她逃过灾难,与她散心聊天,陪她度过了一个不一样的冬天。”
见琪露诺的情绪稍微平静,紫伸手指向那颗樱花树:
“这是蕾蒂与他告别的地方,他就在这里目送蕾蒂消失。琪露诺,蕾蒂这个冬天过得很幸福,下一个冬天,她还会回来的。”
琪露诺抬头望向那颗树,一脸茫然,这神态让紫很内疚。
“琪露诺,蕾蒂可没忘记你,她一直在担心你。下一个冬天到来时,蕾蒂还会如约出现的。”
紫蹲下来,看见那双小脸挂着两道泪痕,不禁心生爱怜。尽管琪露诺还在啜泣,但她的眼神缓和不少,没有刚才那么愤怒。
“孩子,我说过,那些灵力是我送你的,不会收回去。你现在是最强的,你无所不能。”
说着,她站了起来,摸摸她的脑袋,叮嘱道:
“那个保护蕾蒂整个冬天的人类,身上戴着蕾蒂送给他的胸针。琪露诺,我想请你做一件事:在下一个冬天到来之前,找到这人,并保护他,直到蕾蒂回来,可以吗?”
说完,她用诚恳的眼神看着琪露诺。她犹豫一阵,然后默默点头。
“谢谢你,琪露诺。”
紫的脸上露出微笑,后退两步,从隙间里消失。琪露诺环顾四周,想把这里牢牢记住。夕阳很美,拂去她脸上的泪痕,在轻柔和煦的春风中,似乎隐约飘来蕾蒂的声音:
琪露诺,你是最强的,你无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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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夕阳下的另一个地方,首批入伍的天狗战士分列两个方阵,朝主席台立正敬礼。这是两个刚成立的空军大队——天狗截击航空队、天狗空降突击队,均隶属国际志愿军团。这两支总数近千人的队伍,将替代被毁灭的人类空军,与侵略者争夺战争主动权。
由于国际志愿军团隶属中国人民解放军,所以这些天狗战士使用的是中式军礼,敬礼姿势与台上的日本军官相去甚远——
这些刚刚改隶中国军队的日本人,无论是心理上,还是作风上,都还没学会与中国人步调一致。
随着一声令下,天狗战士背手跨立,昂首凝视台上的人类教官,以及并列其中的天魔大人。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学员兵,在训练过程中,人类教官将根据他们的综合能力,选拔优秀学员培养成军官,由他们自己指挥同胞进行作战。
“战士们!祝贺你们通过入伍审查,成为光荣的国际志愿军团一员!”
台上,那名日本军官大声发言。他原先是日本国防军二等空佐,转隶国际志愿军团后,军衔也同步换算成空军中校——
现在全世界都同仇敌忾,效忠谁都一样保家卫国。
在台下两个方阵的最前端,犬走椛、射命丸文、姬海棠羽立,还有南原淳,都昂首挺立,聆听训话。
“首先我要说明,你们是有史以来最独一无二的战士,不管是体能素质,还是作战技能,你们都与人类完全不同,所以你们应该感到骄傲!”
“在此之前,你们当中有人参加过体能测试,为科学家们积累了足够的研发数据。在即将到来的战事中,你们将获得最先进、最独特的专属武器和装备,作为精英力量投入作战!”
“但是,在此之前,你们必须接受最严酷的训练,只有付出足够的汗水,你们才有资格成为人上之人!今天是你们最后一个休息日,从明天开始,你们将投入训练,不管训练内容多严酷、多无情,你们都没有权利拒绝,只能服从命令!”
“从明天开始,你们所有人都不许偷懒,也不许掉队,更不许当逃兵!虽然你们是独一无二的战士,但你们没有特权,你们和人类同志们一样,想要荣誉的话,就给我豁出性命去战斗!”
说着,那个中校厉声下令:
“南原淳!犬走椛!出列!跑步上台!”
“是!”
两人大吼应答,像两个精确的零件,出列、跑步上台,在两个话筒前立正敬礼。在战友的目光中,他们随着口令,举起右拳,齐声喊道:
“我代表全体天狗族群战士,向国际志愿军团、向天魔大人,庄严领誓:”
南原淳的嗓门很响亮,犬走椛虽为女性,但也不输气势。在他们台下,一群誓要力挽狂澜的天狗战士,握紧右拳,齐声怒吼:
“我志愿效忠全球抵抗阵线,与地球命运共存亡,忠诚勇敢、视死如归、永不言败,为打败侵略者战斗到底,直至胜利!”
宣誓完毕,战士们放下右拳,齐齐注视天魔大人。这是他们所爱戴的领袖,不管她的镀金羽扇指向何方,他们都会赴汤蹈火,九死不悔。
加入人类军队,正是她的命令——
现在,他们的征程开始了,为了天狗族群无上的荣耀,还有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