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疾行的脚步不禁停了下来,视线追寻它的去向。
不知从何处舞落的花瓣擦过我的鼻尖后,在即将接触地面时,乘着一股强烈的春风再次浮卷而上,翩翩起舞,身形融入在令眼睛的刺痛的青空之中消逝掉。纵然触手可及,我却放过了那转瞬即逝的时机。从空中放开视线后,我再次迈出脚步。
笔直通向学园正门的道路上,两排樱花树夹道而立,在开学典礼的季节中一齐绽放出一片粉红。
「我跟你的因果终于连结在一起了。」
事情发生在四月中旬的某一天放学后。
打开校舍屋顶门口的他,看到的是一个摆出威风凛凛的姿势,站在三公尺高的防坠栅栏上的银发红眼美少女。
「我跟你的因果尚未完全断绝,我该为此感到开心吗——答案是否定的。」
巴洛克——名字意思为『无秩序』的少女向他做出宣言。
「因为我的爱不允许丝毫的妥协,我要把失去的因果通通找回来!」
少女展露出比暗红色的晚霞还要绚丽、有如高贵公主般的傲然气势,高声宣扬了爱情。
至于被示爱的那一方——守部京耶则是…………一头雾水。
「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应这封情…………应这封信的要求,来这里看看而已。」
深锁眉头,声音冷漠的京耶举着一封用心型贴纸贴住封口、不管怎么看显然都是情书的信走在屋顶上,在少女的旁边停下脚步。
然后京耶抬头看着站在防坠栅栏上的她,似乎是要求她给个说明。
「唔!简而言之,就是我非常喜欢你!」
大波浪卷的银发系上缎带绑成双马尾,有如红宝石般的深红宝珠眼眸,如花似月的美貌。 她身着日雁高中的学生西装外套,颜色跟她的眼睛一样都是红色,从偏短的裙子底下伸出的两条细腿则穿上了吊带式膝上袜。
少女四肢修长,但体型就像小型的人偶,身高只到京耶的胸膛那般高。
不过,理直气壮地挺起微凸胸部的她,却意外地充满了魄力。
「是、是吗?」
由于少女的告白实在太过露骨,京耶不禁皱着眉头把视线别开。
京耶虽然交友圈十分狭隘,不过也认得眼前这名少女。
毕竟她是他的同班同学。而且位置就坐在隔壁。
不过很遗憾的是,两人几乎没交谈过半句话,就算当中真有什么误会存在,京耶跟她的关系也没亲密到会突然受到女方的告白……按理说应该是如此。
「京耶啊。」
听到呼唤,京耶不禁又抬头往上看。
「我希望身心都能跟你结合在一起,永永远远,再也不分离。」
定睛直视的红色双阵,随风飘摇的银色双马尾,红色制服和短裙。
风吹起——目击到隐藏在轻飘飘裙子里的白色三角形,京耶绷紧一度差点放松的表情,深深锁起眉头。
也不晓得巴洛克本人是否有注意到自己春光外泄,只见她的小嘴漾起一抹大大的笑意。
「走吧,前往你我的战场。」
然后她姿态轻盈地从防坠用的栅栏上纵身一跃。
「我们的目标是『生命之树』的顶点——『王冠』!」
只见一头银色的长发宛如天使羽毛般迎风飘扬,巴洛克就像渴求拥抱似地大大地张开双臂,朝京耶跳了下来。
「咦?」
京耶发出错愕的声音。
巴洛克的脸、身体、手臂都在持续逼近。
京耶反射性地想要闪开,不过马上念头一转。
从栅栏跳下来的巴洛克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仿佛是在相信京耶一定会稳稳接住她一样,面露毫无防备的微笑。
「你、你、你是疯了不成吗————!」
经验一边大叫,同时也张开双臂抱住从天而降的巴洛克。
柔软的触感,闻起来像花一样的甘甜幽香,扎扎实实的份量感。
「呜喔!」
即便她是属于身材娇小的小不点,在重力加速度下也不是闹着玩的。京耶猛地一屁股跌坐在地,痛得他表情扭曲,皱起眉头。
「跟我想的一样。你果然会正面接住我。」
巴洛克的脸就近在眼前,令京耶心头一惊。
跳下来的巴洛克把京耶当作肉垫,整个人刚好跨坐在他的腰部上。
「我喜欢上你果然是对的。」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说起来,我们几乎没有说过半句话吧!」
「太教人难过了。那只是你的心思从来没放在我身上,我可是一直都在渴求你喔。」
虽然无法理解她在高兴什么,总之她一脸欣喜地如此强调。
听到这番明显是在示爱的说词,京耶哑口无言。
「我喜欢你。」
巴洛克再次强调后,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了京耶。
那是一支手机,显示在萤幕上的是用十个球体和二十二条线所构成的几何图案。
「『生命之树』——从『王国』出发,经由『基础』『荣光』『胜利』『美』『悲』『理解』『智慧』,抵达神所坐镇的『王冠』的路程。」
「你到底在说什——」
瞬间,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夜晚是『死』的领域,层层累积的梦之尸骸将以『遗产』之姿显现。」
手机荧幕朦朦胧陇地浮现在黑暗之中,上头显示出了『生命之树』和讯息。
『遗产确认。是否开始传送?』
YES&No的视窗弹出后,巴洛克选择YES,并且喃喃地嘟囔:
「『幻想连结』。」
「——!」
被吸进去了!
一如突然被抛进水中的浮游感,肉体仿佛与水溶在-块。
但意识还是保持得十分清晰,讯息机械式地传进来京耶的脑海里。
『新心灵使的存在已确认…………登录完毕。』
『与光之市街既存的帐号进行核对…………核对完成。』
『下载遗产连结程式,开始在该手机上进行安装。』
『安装中…………安装中………………安装完毕。』
『欢迎新心灵使的加入。』
『在此授予心灵使的证明·原罪刻印。』
原罪刻印?
『心灵体检查…………检查完毕。』
『个人名·守部京耶。』『原罪性质·破灭。』
『刻印位置·颈部。』『刻印形状·罗夏克。』『刻印能力·丧失者。』
遗产『第三阶级·埃力格』。
领域类型『黑骑士公爵的宅邸』。
心灵使『银之追忆』巴洛克。
心灵使『丧失者』守部京耶。
过关条件『击败主要敌人』。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脊椎遭到电击般的痛楚令京耶痛得发出哀叫、在地上打滚。
「咕……啊啊…………」
所幸的是痛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似麻痹的古怪感觉。
「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疼痛缓和下来后,京耶东张西望,哑口无言。
自己刚刚明明本来在学校屋顶上,如今却身在宽广到可以举办舞会的大厅里。
天花板上悬挂着水晶灯,墙壁有无数的蜡烛台,地板上铺满了马赛克图案的磁砖,有一扇约莫数公尺高的巨大大门耸立在京耶的另一侧,而这里的摆设造型全都是仿制人类骸骨,带着 浓厚的冒渎意味。
「发、发生了、什么事……」
瘫坐在地上的京耶茫然地喃喃自语。
「你也被授授予了『原罪刻印』对吧?如此一来你跟我一样,都是心灵使了。」
「你快跟我说明……啊?」
突然听到巴洛克那一派轻松的声音,京耶皱眉蹙额,恶狠狠地朝声音的方向瞪去。
「没问题!所谓的心灵使是『游戏』参加者的称呼。『原罪刻印』就是心灵使的证明,会随机出现在身体某处,是名符其实的刻印喔。」
银发摇曳的巴洛克张开双臂喜孜孜地开始说明。京耶瞪着她的眼神则彻底涣散,已经跟凶狠完全扯不上关系了。
「『原罪刻印』的形状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且会赋予每个人独一无二的力量。有人说这是灵魂的具体显现,实际的真相则不清楚。」
或许是愈说心情愈激昂的缘故,巴洛克说话的速度不断加快,而且不知何故,还趾高气昂似地挺起了包在黑色女仆服底下的微凸胸部。
没错,她身穿的是黑色的女仆服。
耀眼的银发上戴了顶黑暗色的软帽,在美丽的脸庞上闪耀着光芒的红宝石眼阵,娇小的身躯套了件漆黑的长裙,以及下摆有荷叶边装饰的深黑色围裙。
虽然浑身都是乌漆抹黑的颜色,不过款式外型都跟正统派的女仆服十分相近,那种有些失衡的感觉正是魅力所在。
她那一身打扮不知算不算是哥德风格,整体说来跟这个骨骸大厅还满搭配的。
虽然巴洛克好心帮忙说明,但京耶却是心不在焉地把心思放在对黑色女仆服的考察。
「而我们要战斗的对手则是『遗产』……京耶,你是怎么了,有在听我说话吗?」
察觉到视线的巴洛克中断说明,就像小狗一样微微地把脑袋侧向一旁。
「…………黑女仆。」
京耶自言自语似地嘟囔道。
「啊啊……这块场地的指定服装是女仆吗,而且还是黑女仆啊……虽然穿起来有些绑手绑脚,嗯,或许还算满可爱的?」
巴洛克露出令人看了会不禁心中小鹿乱撞的羞涩笑容。
明明自己被卷入这个叫做『游戏』的诡异状况,可是心脏却不敌那个表情的魅力被吸引得扑通扑通地跳,京耶一如要诅咒这样的自己般,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京耶,我穿起来好看吗?」
巴洛克倒是心花怒放地在京耶的面前踏起轻快的小碎步。
她轻轻拎起女仆服的黑色长裙,踮直脚尖旋转身子。
鼓起来的裙摆随着漆黑的围裙画出了椭圆。
系着缎带的银色双马尾飘飘然地摆荡着。
那漂亮的转圈动作,看起来就像一朵具有黑色花瓣和银色花蕊的花朵蓦地绽放开来似的。
巴洛克最后姿态轻盈地放低重心停止旋转后,窥看了京耶的脸。
「你觉得呢?」
「……很好看。」
京耶皱着眉头挤出声音回答。
「谢谢,能听到你的赞美,我好开心噢。」
巴洛克露出了一个仿佛能把坚冰融为水般的和煦微笑。
内心差点把持不住的京耶低声呻吟,开口询问:
「我漏问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这里是什么地方?」
「也对,或许我应该从这问题开始说明比较恰当。」
巴洛克深深地点点头后,戴着黑软帽的银色双马尾随之晃了晃。
「这里是『塔纳托斯遗产』。是光之市街的隐藏游戏内容喔。」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光之市街?隐藏游戏内容?」
光之市街是一款手机游戏——而且是目前只能在日雁市游玩的社群游戏。
玩家扮演的角色,是生活在名为「光之市街」的架空地区里的居民,可以透过镇上所提供的五花八门的活动(小游戏)来游玩,属于虚拟环境型的游戏。
京耶本身并没有接触这款游戏,不过这是身为学生的基本常识,所以还算略知一二。
假如巴洛克所言不虚,换句话说这里是……
「所以这里是游戏里面吗!」
「正确答案!这是光之市街的众玩家里面少数有资格的人可以游玩的战斗游戏。游戏形式采队伍竞争制,优胜队能获得成为『新世界的神』的权利,很棒吧?」
「你说慢一点,我的思考跟不上状况啊!好,就算我退让一百步,承认这里是游戏里面好了——」
「很遗憾,京耶。已经没有时间再陪你聊下去了。」
巴洛克打断京耶的话,视线从他的身上挪移到位在正对面的巨大门扉。
「因为游戏似乎就要开始了呢。」
大门一声不响地缓缓打了开来。
从门后现身的,是个与大门尺寸十分相衬、目测有三公尺高,身着黑色铠甲的骑士。
「唔……看来这次的『游戏』走的似乎是相当正统派的风格。」
黑骑士手持的武器是几乎与他差不多高的(换句话说也就是约三公尺长的)黑色双刃骑士剑。
他头上戴着一顶包覆住整颗头、上面长了两根角的全罩式头盔,两只宛如火焰般形状摇曳不定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两人。
只不过是被注视而已,京耶的背部就直打寒颜,浑身脱力。
一如字面所示,出现在门后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人,不,甚至连生物也称不上。
黑骑士发出沉重的铠甲声,在走到大厅中间后停下了脚步。
『我名埃力格,放马过来吧,我的敌手。』
黑骑士发出像是金属在相互摩擦的声音向两人说道。
「什、什么啊?矮力哥?」
「是《黑骑士公爵》埃力格。」
巴洛克用银铃般的声音为京耶说明。
「他是出现在魔术书『所罗门王之钥』的恶魔之一,在七十二柱魔神中排行第十五。是爱与斗争的突击者——指挥六十军团的伟大《黑骑士公爵》的《遗产》喔。」
「……恶魔?你、你要跟他战斗吗?」
「这是游戏啊,当然要战斗了。」
京耶的视线在黑女仆服的巴洛克和屹立不摇的黑骑士之间不安定地逡巡摆荡。
「心灵使除了『原罪刻印』以外,还有其他武器。」巴洛克露出平静但又充满傲气的笑容。
「详细的内容我下次再跟你解释,我的武器可是十分厉害的喔。」
巴洛克摇晃着银发和黑色围裙服,气定神闲地向前迈出步伐。
尽管她身穿女仆服,可是她迈步前进的气势却威风凛凛、光明磊落得有如公主一般。
她收起脸上的笑容,红色的双眼笔直地投射在大厅中央等待的黑骑士身上。
「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武器吧。过去被我征服、成了我的囊中之物的遗产,炼金术的最高杰作——『贤者之石』!」
巴洛克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张开双臂宣言。
『幻象武装·帕拉塞尔苏斯的红色之梦』
只见巴洛克的掌心浮现十字状的伤口,从中渗出了鲜血。
「兵装练成。」
鲜血就像蛇一样从伤口扭曲喷出,化成了武器的形状。
右手是红色的血刀,左手是红色的血枪。
右手的刀不见任何的装饰,绽放出武器冰冷的光辉。
左手的手枪上则雕有螺纹,魔性的印记酝酿出妖异的气息。
巴洛克的双手——握持着由自己的鲜血所创造出来的两把武器。
「什……」
京耶瞠目结舌。
『哦……』
黑骑士埃力格的不定形眼眸开始蠢动。
「只要是『溶有贤者之石的血液』,就可以使出这种招式。怎么样,很有意思吧,我不介意京耶你重新再爱上我一次喔。」「你认真点打好不好!」
「你就认真张大眼睛看我表演吧。」
就像以他的反应为乐一样,巴洛克脸上挂着浅笑,静静地往前走。
「好了。」
她同样也在大厅中央附近停下脚步。
隔着几公尺的距离展开对峙的两人——黑女仆与黑骑士。
「能不能打得赢我也没有把握,嗯,不过我有预感,这会是一场非常有趣的游戏。」
巴洛克抬头看着黑骑士的巨大身躯,重重地点点头。
黑骑士的铠甲也发出了金属的撞击声,就像在回应她的话一样。
「恶魔埃力格,快点让游戏开始吧。」
『如你所愿,血之骑士啊!』
率先发动攻击的是埃力格,只见他高高举起黑色大剑,全力挥下。
『喝——!』
「——唔,速度真快!」
巴洛克抖着黑色裙子侧跳,闪过了仿佛连风也能击溃的猛击。
挥空的黑色大剑斩碎了天花板的水晶吊灯,在马赛克地板上凿开大洞。
四处飞溅的玻璃和磁砖碎片一如钻石般闪烁着耀眼光芒,为飘动的银发、黑色的女仆服和白皙的皮肤增添了几分美感——同时也划伤了它们。
「呿!」
巴洛克扣下红枪的扳机,摆动着银发继续往同一个方向跳去。
射出的子弹发出清脆的声音,被黑骑士的甲胄一一弹开。
黑色女仆服被来不及闪掉的玻璃和磁砖碎片削破,从中露出的白皙肌肤渗出鲜血,断裂的银发在空中飘舞。
『喝啊啊!』
埃力格向巴洛克发动追击,拉动大剑由下往斜上挥砍。
「啊,不妙!」
埃力格的剑一如追踪飞弹般,锁定了巴洛克的动向。
巨大身躯倾注全力挥出的大剑持续加速,不等巴洛克着地,便一刀向她砍去。
身体还浮在半空中的巴洛克横出红刀挡下黑剑——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剑了。
『愚蠢的行为!』
「我知道!」
黑色大剑和红刀正面对撞。
黑骑士估算有三公尺高,而身高连他一半也不到的巴洛克,不可能凭她的体格和刀挡下他的大剑。
巴洛克一如遭受狂风吹袭的树叶般,被弹向挂满一排蜡烛台的墙壁。
银发和黑色女仆服啪啪作响地摆动,娇小的身躯眼看就要撞上墙壁——
「赤翼练成!」
只见巴洛克的白皙背部长出一双由血形成的翅膀——宛如红色天使般——穿破了黑色女仆服。
翅膀轰地一声大力拍击,抵销了作用在巴洛克身上的力道。
银色的头发有如另一双翅膀般,往两旁大幅展开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