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德笠.德.拉塞尔每呼吸一下,胸口里就火烧一样疼。
四肢已经没有力气了,酥软的感觉让她直不起身子来,只能徒劳地躺在床上。床上躺着很舒服,可是她更想能够骑着马或者驾着马车到城外去游玩一圈。
只是现在的情况让她做不到而已。
“皇女殿下的情况如何?”
薇德笠依稀能够听见门外传来低低的声响,那大概是她的兄长布鲁诺,他压低了声音问宫廷医师,估计是不想让薇德笠知道自己的真实情况。但是这没有用,以薇德笠的实力,就算是躺在了床上,感官这方面的敏锐程度也不会有多少变化,门外传来的低语声,在薇德笠的耳中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很乐观,病症已经蔓延全身了。如果想让她活下去,就只能等待她自己身体将这个病症ren耐过去。”医师回答:“用‘静止之棺’将皇女殿下封闭起来,起码三十年、或者时间更长,让皇女殿下的身体适应病症,这是唯一的办法。但……就算是这个办法,也不一定能够让皇女殿下活下去,更大的可能是,她就一直长眠在棺椁里面了。”
薇德笠静静地听着,没有多余的行动。
她生病了,病得很严重。并非是生理上的病症,而是针对于魔核的疾病。薇德笠在得病之前,是高超的司魔人。但越是强大的司魔人,在这样的病症面前就毫无办法。
因为有太多的古代魔术失传了,其应用方法和发生原理也无人知晓。薇德笠是在一间废弃庄园感染的病症,随行的人员因为本身魔术实力不如薇德笠,就算感染了病症也仅仅是会导致无法使用魔术,彻底成为普通人这样的程度。
但是对于薇德笠而言,因为很久之前就已经养成的习惯,她的魔力早就与身体不可分割,感染了病症之后,随着病症的蔓延,她最后会沦落到呼吸都痛苦的地步,最终在自身魔力的燃烧下死去。
这与其说是病症,不如说更像是针对于司魔人的术式,从核心上对付司魔人的存在根源,再令其一生的努力化为燃烧其生命的燃料,最终痛苦地死去。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布鲁诺走进房间,脸上带着些强颜的笑容。
“小薇。”布鲁诺皇子迟疑了片刻,开口道。
薇德笠对他勉强地笑笑,不说话,说到底她已经讲不出话来了,未来能否活下去对于薇德笠而言已经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这半个月来的痛苦早已经让薇德笠的内心变得坚韧了许多,每次陷入睡梦中时都会感觉全身被火在烧,停不下来的疼痛让她已经没什么表达想法的力气了。
就这样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薇德笠想着。
布鲁诺皇子看着自己虚弱的妹妹,那头原来漂亮的红发现在无力地散落在床上,绿色的眸子也已经浑浊,看不出一点原来的神采,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身离开。
布鲁诺已经不用再说什么了,薇德笠看向他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薇德笠已经明白了一切。
“就这么办吧。这是皇女殿下的意思。”
他说。
…………
薇德笠被放置进了由黑色石头打造的棺椁之中。
“静止之棺”,德拉尔皇室的传世之宝之一,其中蕴含着从古代就保留下来的魔力,将时间的流逝变慢,令其中的存在进入一种类似于时间静止的状态,这是这具棺椁的作用。
唱诗班在薇德笠的周围吟唱着圣歌,空气中充斥着悲伤的氛围,帝国的皇帝在棺椁边看着自己的女儿,皇后陛下早就哭得不成样子,负责封棺仪式的皇家司魔人神情肃穆,用手中的魔杖在空中勾勒着启动棺椁的符文。
棺椁中并不是多么寒冷,要说的话,薇德笠能够感觉到的只有“凉快”这样的感觉,全身那种被火焰灼烧的感觉也减弱了许多,渐渐地平复到了未感染病症前的程度了。
“小薇,你……”皇帝陛下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本来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话到了嘴边,也只憋出来一句:“要活下去啊。”
薇德笠笑笑,不说话。
皇帝陛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悲戚了些,他叹着气转过身去,回到了人群之中,拍着皇后的背,安慰着自己的妻子。
“我想不明白啊,小薇她明明那么用功……大家也都很喜欢她,怎么会遭到这样的磨难呢?”皇后陛下泣不成声:“她才十八岁……就这样被关进去吗?”
“没关系的。对小薇来说,就像是睡了一觉吧。”皇帝陛下轻声说,她定睛看着主持仪式的司魔人将象征着皇女身份的一根弯弧手杖放入棺椁中。
“皇女殿下,请闭上眼。”司魔人轻声说。
薇德笠缓缓合上双眼,胸口起伏,她的双手将手杖握在胸前。
进入棺椁必须的仪式,眼下也只剩最后一项了。
“愿古老的伦兰加德之面庇护皇女殿下。”司魔人轻声念诵着,将一张白银制作的面具盖上了薇德笠的面庞。
面具是仪式必须的道具,被认为能够保护仪式中人的精神与灵魂,而这张面具的内侧也能够完全贴合薇德笠的面部轮廓,至于外部,则是毫无特征的如同人偶一般精致却无神的面孔。
随着咒文在空中被勾勒出来,棺椁的封盖摩擦着棺椁的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将薇德笠封在了棺椁之中。
四周没有了声音,薇德笠陷入了长久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身体无法行动,被面具覆盖后也睁不开眼睛,全身上下都被充盈在空气中的魔力所包裹,冰凉的感觉从皮肤表面渗透进身体内部,全身的知觉似乎都在丧失。
薇德笠感觉自己就好像一具失去了丝线操控的人偶,就这么被摆在棺椁之中,没有人会再回来关注自己。
渐渐的,她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了,全身上下都感觉到了凉意,知觉在被剥离,属于她的时间开始静止。
但是唯独,在薇德笠的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她还能够感受到胸膛里面,那股被火焰燃烧的痛苦。
就好像冰窟中的火苗,被剔透的冰晶倒映出火光,四周的寒意侵蚀着火焰的温度,却无法让其熄灭。
那团火还在胸膛里缓缓地烧。
…………
月色洁白。
月光下的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
“那张伦兰加德之面,里面的术式修改过了吗?”
“将正负极调换了。术式一定会生效的。”
“很好。让她遗忘自己的身份吧,永远地作为无意识的人偶沉睡下去。”其中一道影子的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快意:“接下来需要着手的,就是如何取代皇女的身份了。”
“在取代皇女的身份之后,就可以开始着手挖掘伦兰加德王朝的遗址,以此将时代恢复到古魔时代了吧。”那声音中有着难掩的快意:“愚蠢而没有先见的皇室丝毫看不到新进崛起的新力量会对司魔人产生的威胁,只有剥夺掉这片大地上除了魔力以外的力量,才能够保证司魔人的地位。他们迟迟不行动,只能靠我们来。”
“古魔时代……司魔人掌握绝对权力的时代么,那可真是个好时代啊。”
司魔人,在世界上掌握绝对先天力量的群体。除却他们之外,存在于世界上的都是普普通通的人们,他们不具有先天的力量和天赋,他们只能够凭借自己的身体与生命耕耘着大地。
而现在,企图扼杀一切颠覆的魔网正以皇女薇德笠.德.拉塞尔的沉睡为开端,试图将整个世界的等级固化为唯一的存在。
贵族始终是贵族,上位者始终是上位者,存在于底层的人们永无翻身之日。
或许,这面魔网的裂缝,也将由薇德笠的苏醒而破碎。
又或许,她将在这冰冷的棺椁之中沉睡至死,这个世界的生命力,也将由此被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