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明显你并不是那位贤者,伊斯塔露。当年你觉得‘有意思’而想出的方案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被封印的外来神祇依旧在大地下保持着活力。或许,甚至变得比之前还要强大?”
白发的神使再次踏前一步,吐出的语像是藏着利刃,一字一句划过女人的脸颊:
“据我所知已经有不少区域的地下再次化作了黑域,这已经是检测到的第三起事故了!当年在我们能一举消灭它们的时候是你提出了封印这条路——凭借‘时间’来消磨它们的力量,说服了所有人听从你的建议,甚至借用了审判的巨钉。可到头来,灾难在你的安排下从未停止,而你的‘时间’又做到了什么?”
面对维系者进一步的逼问,女人却依旧是那副笑语盈盈的样子,脸上不见半点紧张:
“你似乎对‘时间’有什么误解呢……可时间本身并没有力量啊,沧海桑田也好,物是人非也罢,这些从来都不是‘时间’造成的。时间不过是等待事物发生的旁观者,指望‘时间’本身来消灭那些存在……噗嗤,你未免也太过异想天开了一点吧?”
她捂嘴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只是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告诉我,天理的维系者啊。你是否清楚你口中的‘一举消灭’到底背负着怎样的代价?即使是在我们最占优势的时候,仅仅是讨伐它们中的一个也要付出一位魔神的命,甚至是好几位。不是所有人都有着和你匹配的力量,更别谈就算是你,每次讨伐后也必须恢复一段时间。”
说着说着女人的口吻突然变得严厉起来,语速加快的同时,话语里也掺杂着几分辛辣:
“一举消灭?在那黑灾如潮的时候?倒不如说说你的方法是什么,让所有魔神去和它们拼命,然后大家一起去送死?”
“有何不可?”
维系者漠不关心的打断了她,金色的眼瞳波澜不惊:
“左右不过是为了引领凡人而诞生的工具罢了,就算死光了又怎样?”
“……所以你也只能是‘审判者’了。”
女人被祂的话堵的哑口无言,沉默了一会儿后忍不住出言讽刺了一句。本以为对方会因此勃然大怒,却不料祂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对,我只是审判者,发现威胁,评估威胁,抹除威胁,这便是属于我的职责。在我的眼里不论是那些魔神,亦或是更高于祂们的我们,说到底都是‘工具’的一种,我自然无法理解你们的做法。时间的执政啊,不像你,我的眼睛只能看到现在……”
高天的使者再次向前走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更加贴近,女人也没有丝毫后退,交织在一起的目光仿佛要撞出火星子来:
“所以告诉我,在你久远的‘封印’无果、远古的恶意苏醒的当下,你要怎么做?”
繁花锦簇的枝干下站着两位如梦似幻的女子,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们的身旁缥缈的“极光”变得愈发清晰,细碎的破灭声中真有火光在空中浮现——两人间看不见的交锋引动了元素微粒间的对撞,迸溅的辉光像极了夏季夜晚一闪而逝的烟花。
“哦?怎么,实在忍不住了于是来兴师问罪?看来你今日来的目的并不想你之前说的那么单纯啊,也许你的讨伐名单上不单单只有那名‘鬼影’的名字,连着我的名字也忝列其中吗?”
“那得取决于你的回答了。”
一问一答之间细细的波纹从两人的中心荡漾开来,露台上花卉无风自动,花瓣上残余的甘霖碎成了更小的水滴,然后缓缓飘起。一同升起的还有原先散落了一地的碎花,满地的绯红透过薄薄的水帘显得更加妖艳,首尾相交的群花如云雾般的罗绫在女人们的身边游走。
愈发璀璨的光芒照亮了这些残红的表面,代表着权力和命令的文字在它们的边缘浮现。细密的笔画像是铰链般在柔软的花瓣上相互交织,空气中的震颤进一步加强!那是镌刻在柔花上的权能引发了元素的共鸣,原本由于神使降临而混乱的元素微粒开始重新排序,古老且强大的力量沿着构架的纹路奔走。
祂们同时选择了“文字”作为权能的载体,可怖的力量甚至引发了光线的扭曲。阳光下两位神灵的身影变得更加模糊和偏折,混乱的元素开始了整合,宛若奔流般的元素掺杂在一起合成了最原始的颜色。
于是下一刻,仿佛两轮太阳在露台中心绽放,汹涌而来的白色光芒如同翻涌的浪潮!
——是为人不可视神,违逆者觐神而不见其影,只觉其身灿烂如烈阳。
往日的传说变成了现实,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氛围就要达到顶点时,枝头抱香的鸦雀突然嘶哑地叫了一嗓子,惹得树上的繁樱纷纷掉落。前一秒还在与神使对峙的女人在纷扰的落花中神情一阵变换,每一次掠过她脸的落花下都是一幅不同的表情、甚至是一张不同年龄的脸闪过,乱花之中她捂着脸先行退了一步。
“……”
看到女人突然的变故,白发的神使眯起双眼,却是没有趁此机会发难,反而伸手在虚空中连点数下,点与点连成了线将自己和女人隔离开来。几个呼吸间女人的身形几度变换,连同着身上的气质也在变,时而是神圣时而平凡。等到最后一片残红缓缓地拖到她的脚下,她才放下了手,嘴角露出了维系者很熟悉的笑。
“好久不见,维系者。啊,也许我该说刚刚才见过面?”
“女人”的心情显然很不错,抬手向着维系者打了个招呼,相比较之前显得更加成熟的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白发的神使只是愣了一会儿,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
“伊斯塔露……不对,你不是她。你是未来的伊斯塔露?”
维系者撤去身前的屏障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虽然“女人”前后只发生了一点改变,但在祂们眼中这种变化就如同平原变成高山那般显眼。“女人”咯咯笑道:
“很明显不是吗?既然你想要一个说法,我当然要以‘最合适’的状态来回答,这样才能更好地说服你不是吗?”
她抬头隐蔽地瞥了一眼树上的鸦雀,看着他低头梳理自己羽毛眨了眨眼睛,面向维系者时脸上的笑意更浓。
“……也好。”
维系者略做思考,如此说道,若非必要祂也不想和女人交手。祂收回了已经编写好的权能,混乱的元素在祂的手边逐渐平静,然后又融入进了这天地间。
“呵呵……”
“女人”温柔地笑着,似乎并不意外祂的举动。她稍稍侧身露出身后萃华木造的方桌,交错的光影从祂们的头顶投下浸没了每一寸纹理,如水的垂袖挽起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那请入座吧。客自远方来,又恰好碰上这样灿烂的春光,何不青梅煮酒,锲阔谈讌,一起欣赏这我们曾经望眼欲穿的春怒之景呢?”
“看来无论时光在你的身上留下怎样的痕迹,你这张嘴是永远不会变了。”
神使并不恼,跟在她的身后落座。“女人”端起一壶本来还没有的茶壶,宛如飞鸟的壶嘴处升腾起袅袅茶烟,琥珀色的茶水飞泄落尽祂身前的杯盏里,茶水和杯壁回荡起缠绵的响:
“时光?”
“女人”为祂斟杯的手不为察觉的一顿,嘴角的笑带上了几分薄凉:
“留下痕迹的从来不是时光啊。”
她手腕一抖,断裂的茶柱被她重新续上,流动的茶水中女人的倒影显得很模糊:
“新增的伤口是刀剑所伤,逝去的年华是细胞的氧化和衰老,变迁的地貌是大地深处的运动……而对于这些‘痕迹’,时间又做了什么呢?时间只是等待事情发生的旁观者罢了,引发问题的不会是时间,解决问题也不会是它——时间就在那里,就像风一样自由和捉摸不定。”
维系者身前的茶杯越来越满,回荡在两人间的茶响也渐渐微弱,直至最后消失不见。“女人”继续说道:
“所谓的‘封印’,从来都不是想借助所谓时间的力量,而是凭借时间来等到能更好地解决这一切的人——而很明显那人已经来了。这样的说法,你满意吗?”
女人放下了手中的壶,见祂还是在盯着茶水沉思,笑若琳琅:
“‘祁红特绝群芳最,清誉高香不二门。’就算在红茶中也是最名贵的那一份,如花似果,入腹馥郁不绝,未来的好一段时光里它可是达官贵人的最爱呢。不打算好好品一下这日后名动四方的红茶皇后吗?”
白发的神使被她打断了思考,看了她一眼后捧起杯子抿了一口,微微一停后放下了杯子:
“以凡人的标准而言,的确是算得上不错。你说的那个能解决问题的人……是那个降临者?”
“自然是了。作为第一次约定,由第三位降临者来解决这第三个苏醒的外来者,不是最合适不过了吗?”
她看向祂身后,那坐在探出的枝条上的人影笑道:
“我很喜欢一千多年后一位魔神对约定的称呼,他把人们之间定下的约定和誓言叫做‘契约’,违约者则受食岩之罚。作为联系外乡人和这个世界的锚点之一,你有没有兴趣接受这最后一份请求,和我一起来和那位降临者一定来订一份比最古老的契约还要古老的、‘最初’的契约呢?”
“胡闹!”
维系者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手中杯盏砸在地上摔的粉碎:
“这就是你的方法?在将灾难拖了这么久后,找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乡人来解决这一切?你怎么能保证他不会成为下一个由禁忌污染的人?”
“怎么保证?”
女人歪头看着祂,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接着回答:
“‘我’现在站在你的面前,不就是最好的保证了吗?”
“你……”
维系者有意还想说些什么,但事实就如女人所说的一样,来自未来的“她”站在此地其实就是最好的保证了。女人注意到祂气愤却又哑口无言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什么,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亏我说了半天,你还是不怎么信服啊……还有,我刚才可没跟你说话。”
“……?”
白发的神使眉毛一蹙,然后那双冷漠的金色眼眸突然睁大!祂刚想抬手做些什么,却还是晚了一步:
“回。”
冷漠的声音在神使的背后响起,随着重新由鸦雀变成人形的男人做了一个奇异的手势,之前被神使泼洒出去的碎花被一道道绿色的丝线牵扯着飞速撤回,浓郁的青光缠绕在花的边缘形成了锋利的刀刃!残红如同翩跹的红蝶向着祂飘舞而来,极速的风声带起了千鸟齐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