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已至,开春尚远,在漫天的大雪中宁焚山却四季如春草木茂盛,顶峰上的有一颗梧桐木,据传是开国太祖所植,后有天命玄鸟择梧桐而栖。
数万年过去,梧桐木早已枯死,玄鸟也不知所踪,但玄鸟的庇佑仍留存至今,宁焚山便是最好的证明。
山上的楼阁古朴大气,毫无皇宫里的奢靡之气,楼阁傍山而建,隐于林木深处,远远望去似是嵌入山林中。
四皇子轻拍殷谪珏臂膀唤醒他道:“宗祠到了,严肃点,莫要对先祖不敬。”
殷谪珏睁开一线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了声:“晓得。”
祠堂宽广,摆着无数的牌位,这都是有殷一氏曾经的皇者,非皇者不入此间。
下面供奉着香火,每日不断。宁焚山有守陵人驻守,都是修为高绝的祖辈们在此修行、养老、守护先祖们的英灵与香火不会被妖邪所扰。
听闻这些守陵人起码都是第四境扶摇境的修为,至于更高的道主境及以上应该也有,不过都在潜心修行,减少生命元气的流失,达到延年益寿的目的。
每年一次的宗祠都会由一名道主境先辈来主持,焚香祷告,祈佑先祖庇护后世子孙。
吉时已至。
“时维冬至,岁在承禄。盛世昌隆,百姓安康。南望巴山,耀日吉祥。东矗铜峰,车马如龙。西临九华,祖显佛光。北座星斗,岁岁煌煌。位居船型,四射霞光。厚岸金鼎,耀威大商。前岸始祖,血脉相通。联宗合派,瞩目泾川。千载百年,枝繁叶茂。柳溪东溪,瓜瓞绵绵。”
宗人令在灵位前高声念道,商皇位于前头躬身一拜,诸王跪倒在蒲团上磕头。
殷谪珏行动不便仍坐在轮椅上瞩目着祠堂前的挂画,画上画的是太祖剑履山河图。
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年轻男子,一身黑衣,腰缠铁链,侧配三尺青锋,手提一杆龙纹长槊。
表情冷漠之余带着些许轻蔑。
似乎史书上说得每个王朝的开创者都是草根出身,既然年少得志,猖狂一些又何妨?
画像上的太祖眼神淡然,是那种视众生如草芥般的淡然,那双眸子里似有金炎汹涌,仿若千年暗室中永恒不灭的烛火。
殷谪珏感到目中一阵刺痛,流下了些许血泪,看起来渗人至极。
一位读书人扮相的守陵人轻轻抚摸殷谪珏的天灵,传音告诫他道:“画上带有太祖真意,那可是万象境的巅峰修行者,你还没资格直视他,哪怕他已经过世了数万年……”
这就是修行者的绝颠么?
哪怕已经死了无数岁月仍能影响后世……
“大商不是以弓术闻名列国吗?先祖的弓呢?怎么画上没看见?”
守陵人笑答:“这是皇室的密辛,告诉你也无妨,太祖姓苏,不擅弓术。
太祖走得是一力破万法之道,什么都有涉猎,但相较于只钻营一道的大修行者还有所不如的。
咱们子孙继承的是他妻子的姓氏,太祖之妻也是大修行者,擅弓。她的法门流传给后辈,故大商以弓术闻名列国。”
“太祖的法呢?他的法为何不传给我们?”
脑海中传来守陵人苦笑:“太祖没有法,他的法就是力,一力破万法,走得是取胜之道,没有独属于自己的法门。所以我们学不会,也学不了。”
在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中祷告结束,祠堂内有氤氲之气漂浮,吸一口神清气爽,这是祖先的恩赐。
殷谪珏嗅了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狂热,腿有知觉了,她们没骗人!
这里成千上万年来为何会有这种特殊灵气,别扯什么聚灵阵,聚灵阵可没有这种效果。
唯一可能就是有人在修行一种特殊的法,这种溢散的灵气是他主动释放出来的,福泽子孙。
既然有这种法为什么不拿来救他?!
他的命就不是命了?
这是不是商君和太子才能修行的法?都到这种时候还藏着掖着呢?
殷谪珏目光晦暗,闪过一抹愤恨,他承认他有些嫉妒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和太子了。
但他就是个废人,现在还得隐忍,他能做的不过是多吸几口气罢了,一旦腿恢复知觉,很多事都能做到。
诸王神色陶醉,更有甚者已经在大口呼吸着了。
在这种消耗下,不过一时三刻大堂又恢复了清明,很多人都还在呼吸,颇为不舍。
商君摆驾回宫,今夜要和诸王饮酒,余者令行景从。
殷谪珏拍拍四皇子的手:“四……哥,慢点,我还不想回宫,带我随便转转透透气吧……”
四皇子大喜过望。
小弟已经很久很久没叫过他四哥了,哪怕是再大的要求他也得应下,更何况是带小弟转悠这种小事。
宁焚山极为宽广,绵延数百里,独特的环境造就了无数的珍禽异兽,以前太子经常带他们几个来寻幽。现在到他来带弟弟玩乐了,让他不禁有了一种作为兄长的责任感和自豪感。
“履万世之馀风,察片叶于迷悟,掇翦羽于浮沉……”
四皇子吟着不知哪里听来的小诗带着殷谪珏四处乱晃,途经一条小溪。
四皇子嘴角露出笑容,把殷谪珏从轮椅上抱下来,放在一块巨石上,亲自给殷谪珏脱下靴子为他浣足。
殷谪珏抿了抿嘴角侧过脑袋,低声道:“何至如此,四哥?”
四皇子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了,摆摆手道:“哥哥帮行动不便的小弟一把罢了,举手之劳。”
“四哥现在什么境界了?”
四皇子捧着殷谪珏的足细细浣洗随口道:“诶,小弟怎么也和大哥一样督促我修行了,现在还成,十六岁过了龙门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是了。”
“龙门境第几重?”
四皇子诧异道:“问这么详细作甚,老幺你不是不关心修行吗?”
不过他也没多想如实奉告。
“第三重。”
待四皇子帮他穿好鞋,殷谪珏长吐一口浊气,双手在微微颤抖,在心脏剧烈跳动下这片僻静的山林发出若有若无的回响。
他从未如此紧张,黑白分明的眸子变化不停,有兴奋、惶恐、刺激、忐忑……
最后剩下的是铤而走险的决绝。
殷谪珏取出一个黑色的球抛向空中,黑球化成墨汁笼罩住这一片山林。
这是万象法,绝地天通。
作用只有一个,隔绝周遭探寻,隐匿己身。
殷谪珏忽地站起来,腰间出现玄铁双锏,眼神锐利如寒霜,紫金色的王袍在冬风中猎猎作响。
四皇子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大喜过望,还没待他笑出声来,就听到殷谪珏那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
“念你一片赤忱,我不偷袭你,给你光明正大与我对决的机会,拔剑!”
四皇子笑容僵住,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刚刚兄友弟恭的一切不复存在,突然就剑拔弩张了。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为什么。”
殷谪珏拔出双锏,端详着在黄昏中反射出幽幽微光的锏身,长而无刃,曜日争光。锏身被柄口处的玄武吐出,蛟蛇环绕其上。此乃朝歌名家所铸,重逾四百斤,长三尺二寸。
其名【止戈】。
如今兄弟相残,这止戈二字真是让人感觉无比可笑。
殷谪珏没敢再去看兄长的眼睛,他怕心一软,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便如同流水般从指尖流走了。
他淡淡道:“在我瘫坐的这段时间里,我做的可不只是喝药和酗酒,我晓得了许多族内的密辛。
我要祖陵内的修行法,也许那是父皇和大哥的修行法,他们不给的东西,我自己去抢。
我别无所求,我只想活着!”
“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殷谪珏嗤笑。
“谁和你是一家人?天家无亲,那是大哥的法,我一个老幺要动他的蛋糕,他怎么想我?满朝大臣,衮衮诸公怎么想我?
只要他有一点猜忌,我就得死无全尸,就算他没那种想法,他手底下的谋士不会规劝他吗?
其二,祖宗之法不可变,这法是传给太子的,我一个藩王怎么能要?
综上所述,我自己去祖陵取,开祖陵要嫡系子弟的血,我身负妖血,怕有变数。大哥二哥三哥我都难以匹敌,唯有你是最好拿下的。”
四皇子气极反笑:“我喜欢玩,你就真把我当纨绔子弟了?你真的了解修行者吗,你连养气都没开始,我们之间的差距是凡人三境,养气、炼体、开脉,还有仙道入品,入九品一境。
我们的差距高达四境,你单凭一身妖族蛮力,焉能是我一合之敌。”
四皇子周身包裹着浓厚的灵气,探出手掌,厉喝道:“束手就擒,跟我回去见父皇,若让我等知晓谁在蛊惑你,定要诛他九族!”
殷谪珏沉住气息,止戈一攻一守。
“多说无益,手底下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