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拢仅剩的一只眼睛，睡意良久都压不下身躯中另一种翻腾的感觉。
电次翻了个身。
地板总是在不必要时表达它的过分坚硬，木头所构成的寒冷穿过衣物，对电次作为睡衣的薄衣视若无睹。
波奇塔跟着他的动作趴至胸口。
“肚子饿得睡不着。”
电次睁开眼。
屋外安静的可怕，更能突显出他肚子发出的微弱咕咕声。
听闻他的话语，波奇塔也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睛，看向仰望天花板的电次。
“睡不着就会想到欠款，然后更加睡不着……”
白天的事爬上心头，黑帮男烟头的味道怎么都在嘴里挥之不去。
电次好长一段时间没再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像是木屋外黑暗的树林。
见他只是在单纯地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同自己讲话，波奇塔又重新闭上眼，老老实实趴在电次的胸口上。
“……决定了。”
即使听到电次继续讲了下去，波奇塔也依旧没把双目睁开。
电次凝望着天花板，正如天花板一起凝望着他。
“今晚要做的梦。”喃喃话语自嘴中吐出。
……
“和波奇塔一起吃涂了果酱的面包。”
“被人拥抱着入眠。”
波奇塔睁开眼睛。
“不错吧？”
看着身边唯一陪伴着自己的恶魔，电次与它对视时露出一丝笑意。
“哇呼。”波奇塔会以语调怪怪但很可爱的答案。
电次满足地准备合拢眼睛。
嘴角笑意尚未消失，一阵不详的感觉猛然出现。
冷汗马上因为痛苦渗了出来。
“噗唔……！”
他在呕吐到衣服上之前堪堪坐起身，即使如此，口中喷出的黑红色液体还是穿过遮挡的手掌滴到了地上。
“汪？！”
波奇塔被吓了一跳，害怕地惊叫起来。
电次看向被弄脏的手，手背后肮脏的血迹在地板上是那么显眼，又那么讨厌。
敲门声在最不适合的时候沉闷响起。
“据说我妈妈就是心脏病吐血而死的。”
电次说道。
在波奇塔担忧的目光中，他站起身。
“电次，恶魔出现了。快来干活。”
黑帮又敲了敲门，这次语气明显带上了不耐烦的意思。
至少让我做个梦啊……
用谁都听不清的语气小声说了这样一句话，他坐上黑帮开来前往工作地点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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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都说死前会看到一生之中所有的事。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电次这种事，也没有能告诉他的对象。
四分五裂地躺在垃圾箱里，电次在还有意识时简短地闪过了自己的一生。
绝大多数都太过模糊，快到如同倍速播放的电影。
对的。
身处空无一人的冷清电影院，后座屏幕很遥远的简短电影。
画面流转中，美好的记忆完全少得可怜，被绝大多数黯淡褪色的凄惨生活抢夺掉篇幅，只能支离破碎地模糊存在于【人生】之角落。
画面最清晰的竟然不是别的，是最近也是最无关紧要的部分。
……刚刚坐车来到这所仓库时，车窗边所谓零散的不值一提。
电次在窗外略过的黑暗公路旁小眯了一会。
短暂的梦中，他看到了也许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虚假人生。
梦里的自己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没有恶魔、亦没有扭曲的父亲和缠绕在身上的疾病。
对于电次来说陌生无比的母亲也在。
“波奇塔？”
他问道。
于是没有它的梦境消失了，在侧视镜的车灯中愈行越远。
不管虚无的梦境究竟如何，驻落在此的现实才是真实存在的。
———自己马上就要死去，波奇塔也要一同死去的悲惨现实。
……
血流入恶魔口中。
他/它想起了以前的那个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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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
……你有成功占据我的身体吗？
*
我……喜欢听电次说自己的梦想
*
……这是契约
我把我的心脏给你 相对的……
电次要让我看看你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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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幻梦之后的清晰场景陡然消失，电次猛地从垃圾箱里弹起身体。
“波奇塔！”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所碰之处只有仓库里灰冷的空气。
他碰到了现实。
也就在这个时候，电次震惊地看见自己完整的手臂。
“伤？！”
他低下头，看到的是胸口多出的长条形拉条。
他曾在日日夜夜无数次用手拉动同样的东西。
哪怕蠢如电次，也立刻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方才衔接在走马灯之后的绝不是梦，那实在清晰过头了。
【我把我的心脏给你】，波奇塔用它年幼的声音对电次说。
“波奇塔！”
泪花从眼角泛出，电次此刻能做的只有这样。
大批丧尸在他悲伤时同时闯入视野，密密麻麻的视线因为电次情不自禁的呼喊声射向他。
“嗯嗯？”远处的丧尸恶魔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况。
映入它眼帘的，是本该死去现却完好无损的电次。
“都大卸八块了还活着？！恶心！我果然很讨厌恶魔猎人！”
不能理解眼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丧尸恶魔将异样源头归结到了【恶魔猎人】一身份的身上。
“各位！把那家伙生吞活剥了！！”
随着它一声令下，数不清的丧尸潮水似的向电次涌了过来。
这一刻，电次脑海中划过了大量乱七八糟的思绪。
关于他们之所以为丧尸恶魔卖命结果落得如此下场的、关于他们目的与期望的、关于他们与自己差别和相同之处的。
最后闪过的，是关于自己与波奇塔的内容。
【我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做普通人的梦啊。】
【汪！】
手指攀上拉环。
【当然是和波奇塔一起啦。】
这帮人根本无关紧要。
电次咬紧牙，声音化为怒吼喷涌而出：
“如果敢妨碍我们的话，那就去死吧！！！”
下一刻，无与伦比的电锯引擎声响彻了整个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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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迹斑驳。
尸体堆积在堪称人间地狱的阴暗仓库里，因为有人打开了大门而显露出残酷的一角。
有人走了进来。
“被抢先了。”
一个好听的嗓音说道。
另外一人笑而不语。
“哦？”
对此，女人在发觉什么后留下这么一个拟声词。
光线洒下，电次站立在尸堆中精疲力尽的身影勉强能入人眼。
女人走近。
“你，味道很奇特呢。”
电次听见她这么说。
“不是人，也不是恶魔。”
背着光，他看不清女人的脸。
不知是不是巧合，女人仿佛通晓他的视野和想法如何，做出微微转身的动作。
她半偏着头，扬起下巴时被动地让脸暴露在了光线和电次的视野之中。
“这都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