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哈特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注视着安德烈斯的遗骸。
在自然事实上,他的确是猎浪骑士的后裔,血不会骗人。
可他在化作扭曲魔怪后,对于伟大先祖歇斯底里的模仿,并不能洗刷他身上堕落的耻辱。
至少这种不甘和疯魔为安德烈斯的死亡增添了一丝“人”的色彩,仅此而已,在安德烈斯自我的认知中,因为无知愚蠢而被拉上贼船的自己于死亡时略微找回了些“人”的尊严。
两位人鱼小姐则对安德烈斯壮观的遗骸毫无兴趣,对于她们来说,方才将灵魂交织、融为一体的感觉要更能给她们留下深刻印象。
“难以置信,我们居然毫无顾虑地将灵魂的主导权交给了他。”
雷诺哈特在她们面前依然是领导者,除了雷诺哈特作为既定的世环之主的因素外,他使用更高明的方式让人鱼们服从,而这种领导哲学,是基本上符合地球现代人伦理道德的。
哀泪姬主没有放弃他的权柄,即便塞壬知晓这副躯体中灵魂的真相,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原本雷诺哈特的灵魂在完全消散前,确实也对他造成了显著的影响,让他拥有了一些地球现代小市民原本不具备的特质。
总而言之,现今的雷诺哈特确实在人格上是尊重两位人鱼的,在行动上也是以礼相待的。
哈弗尼斯对这一点的感受尤为深切,在卡西米尔作为一个普通的家庭女仆伴随在雷诺哈特身边的时光里,她重新感受到了生活的实感。
她终于再次认识到生命存在并非仅仅为了承受痛苦。
共享感官,灵魂交融的感觉似乎对小哈弗尼斯刺激下有些大了,尽管现在融合状态已经解除,她还是感到一阵敏感的酥麻流经全身。
“是吗?那么,感谢你的信任。塞壬,我本来可以更早出手的,我的怯懦让你承受了更多痛苦。”
雷诺哈特有些尴尬地望向上方,现在,他和他的人鱼们已经精疲力尽,无法在支持自己进行一次向卡雷多哈特形态的变化,这意味着他们要缓慢地依托不规则岩石凸起向上攀爬。
塞壬当然知道“怯懦”不过是雷诺哈特自嘲的说辞,哀泪姬主并非全知全能,他只是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谋求更充分的准备,即便在准备期间,也没有做出过分的忍让和退缩。
在获得关键信息后,雷诺哈特两年来积累的准备让他得以长驱直入地解救自己,毫不含糊,没有犹豫。得益于两年来有目的准备工作,卡西米尔当局没有阻碍他,反而极大帮助了他。
爬回地面的过程相当枯燥无聊,除了拖慢他们的脚步、浪费他们的时间外,毫无意义。
雷诺哈特握住塞壬的手,将快要脱力的塞壬人鱼拉到地面,她看着雷诺哈特平静的脸庞——就和在竞技场见面时几乎一样,只不过多了几分愠色,少了几分忧郁。
现在,她自由了。
一种自然而然的责任感与义务感断绝了她离开雷诺哈特的想法,在愧对于一个无辜灵魂的内疚的同时,也被现今雷诺哈特身上的魅力所吸引。
比起暴君雷诺哈特,现在的雷诺哈特深谙刚柔并济的处世之道,他在尊重人的基础上领导人,而非在物化人的基础上仅凭暴力来奴役人。
还有雷诺哈特永远都大局在握的从容感。这份从容是大海扬起波涛前的平静。
种种表现,都让塞壬人鱼觉得继续追随雷诺哈特是值得的,他作为哀泪姬主比暴君雷诺哈特更加名副其实。
塞壬终于从过去的噩梦中解脱,她意识到,现今的自己是被尊重、被需要的,这种炽热的迫切情感形成了她继续追随雷诺哈特的决心和忠诚。
沼地魔神王留下的通道对于正常体型的泰拉人来说不算非常狭窄,可以容纳两个人并肩爬行,雷诺哈特注意到,已经有无胄盟刺客尝试性地返回古宅,继续推进,不过数量较第一轮推进时已经难成气候。
在安德烈斯横冲直撞时,原本躲藏在远处狙击以规避精神损伤的无胄盟刺客部分被直接碾碎,部分被安德烈斯造成的精神损伤所波及,处于无法作战的状态。
黑暗地窖中彼此纠结的层层触手已经萎缩枯死,人皮祭台上空空如也,那对诡异的蹄兽后肢显然是被某人带走了。
塞壬人鱼对着祭台就是一阵猛烈的劈砍,潘桑带着那对被诅咒的蹄兽后肢跑了,多年来屈辱形成的憎恨让她咬牙切齿,姣好的面容因此扭曲。
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雷诺哈特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告诉她不必惊慌,无胄盟已经在全力追捕潘桑。比起正面攻坚,进行追猎才是这些危险刺客真正的拿手好戏,即使他们无法独自击败潘桑,也能方便地持续获知他的方位。
“我们追过去便是。”
雷诺哈特若无其事地拨通了恰尔内的电话,受加密保护的信号频段很快就接通了,他言简意赅地像这位商业理事会的发言人说明了潘桑的危险之处、重要之处,表示自己需要锁定他的方位。
另一边,罗伊和莫妮克惊讶地看着安德烈斯的巨型骸骨,毫无疑问,杀死它的只能是雷诺哈特和他的小女仆,或许还要加上他一直中意的那个塞壬骑士。
罗伊很庆幸他和雷诺哈特达成了勉强称得上是暂时友好的交易。
啊,自己还收下了一个保命的赠品——雷诺哈特向征战骑士和无胄盟透露的、关于精神损伤的情报。
青金大位要锁定潘桑这么个货色简直易如反掌,他的身体扭曲而变形,可笑的是,他的身体素质没有从那滑稽的增生变异中得到任何实质性地增强,深渊的毒血没有把他变成像安德烈斯那样的血肉战争机器。
潘桑用那对被诅咒的蹄兽后肢刺穿自己的身体,他知晓真相,这对后肢乃是猎潮骑士的战马,罗辛南特的后肢。
罗辛南特的后肢与潘桑的身体发生了严重的排异反应,潘桑连猎潮骑士在血缘上的后裔都不是,这个老东西连欺骗罗辛南特的后肢都做不到。
猎潮骑士的战马肢体拒绝与这个小偷和骗子融合。
潘桑的位置通过恰尔内被告知给雷诺哈特,那是大骑士领近郊的一处通路。
“走吧,塞壬,把你的挥剑力气都留给劈砍那个老家伙。”
穿着防化服的库兰塔人陆陆续续地抵达地窖,开始倾倒助燃剂,火焰很快就将净化一切,雷诺哈特等人与他们逆向而行,有几个好奇的人朝着雷诺哈特张望,但和快就被同事拍拍脑袋制止了。
“感谢您,我的......主人。”
塞壬人鱼终于将这个称谓说出口,这一刻,她感到如释重负,
“我将把一切都奉献给您。”
毕竟珠泪哀歌族如今只剩遗民,她很高兴寻得这样一个归宿和依靠。
在近郊的某处通路上,潘桑奄奄一息地匍匐爬行,任凭吉普车的远光灯照到他身上也无动于衷。
恐怖的气味,真正罪孽深重的血之气息,潘桑拼命抽搐着,却无济于事。
征战骑士的军用吉普没有从他身上碾过去,车停了。
从车上走下一个阿戈尔人,不是其他的岛民,正是斯卡蒂,边防军收到大骑士长的命令而派专车将她和劳伦缇娜送至此处。
深海猎人用看垃圾的嫌恶眼神扫视过地上匍匐蠕动的一滩烂肉,抽出了背后的巨剑。
“斯卡蒂,且慢!”
斯卡蒂抬起的巨剑又放下了,她向稍远的地方遥望,一眼就发现了飞奔而来的雷诺哈特。
啊,他身边的人鱼果然又增加了,结合两年前在露营时看到的景象,斯卡蒂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还请你把他的命留给我的人鱼,斯卡蒂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