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因为宪法纪念日,放假,有两天的假期。
两日里,赵弈明没有出门,就在家里待着。
做三件事。
冥想,做那本古籍的养生动作,以及学习。
学习用的时间最多,要做的事情也是最琐碎的:各个科目的书籍、练习。
期中的考试快要降临了,剩下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一个月。
可他才刚学没几天,需要学的内容还是不少的。
好在,读的是高一,上学也才刚刚一个月,内容倒也没有太多。
假期刚一结束,雪之下雪乃就又找上了门。
日头西沉。
窗外夕阳灿烂,落日的光辉落在雪之下雪乃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橙红的晕。
绝美若仙。
她檀口轻张:“赵同学,你参加过运动会吗?”
赵弈明隐晦地朝雪之下身后的地方瞥了眼,微微摇头:“没有。”
“那还真是可惜呢,以你的天赋,不去参加运动会,感觉少拿了很多块金牌呢?”
“你是指,扔铅球?”赵弈明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是跑步。”
“我怎么会有这种天赋?雪之下同学可真是会开玩笑。”
“我可不会开玩笑。你那天的逃跑速度,即使奥运冠军来了,也没办法比得上吧?”
原来是讽刺,难怪突然这么反常,还突然提起运动会这种毫不相关的东西。
看着对方脸上挖苦的笑意,赵弈明道:“原来你是指那天的事情,我都快忘了。没想到你还记着呢。”
这是在说我心胸狭隘?斤斤计较?轻易就能说出让人生厌的话语!
雪之下雪乃嘴角收敛,即使是挖苦的笑意都挂不住了:“那你可真是心胸开阔,不像我一点小事记了这么久,还真是抱歉呢。”
“真的非常抱歉,很没有礼貌地就走了,连招呼都没有一声。但是,那天我真的有重要的事情。”赵弈明郑重道歉。
“什么事情?”
“是我家里的事情,家里的成员去世了。”赵弈明脸上浮现出难过的表情。
“它?”雪之下同学瞬间察觉到关键词。
“嗯,是‘它’没错,是我在家里养的一只宠物。”
“这样吗?宠物去世确实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情。那,是什么宠物呢?”雪之下雪乃脸上露出哀叹的神色,出于习惯,多问了一句。
她很能理解这种心情,如果她养的那只猫去世,她也一定会很难过的。宠物,对于很多人而言,确实是如同家人般的存在!会因此悲伤,因此撇掉其余的事情,也是理所应当的。
“它叫小强,是一只蟑螂。”
沉重的声音中没有一丝丝玩笑之意。
“蟑螂?家里成员?”雪之下雪乃脸上的悲伤立时消解,眸子里满是不信,“你不要太荒谬!”
“我知道这个理由对于别人来说可能很荒谬,是不会有人相信的,可,我说的是真话。原以为善良的雪之下同学你可能会理解我,不过果然是不该抱有这样的想法吧。
雪之下同学,我听出来了,你觉得很荒谬对吧?你甚至想笑吧?”
他声音悲伤,带着感冒腔,别人一听就能感受到他的悲伤。
“我…我没有。我只是感觉到荒……不,感觉到…难以置信,我想不到会有人跟蟑螂这种生物共情。”雪之下雪乃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极度的困惑和深深的怀疑。
她能很清楚地听到赵弈明声音中蕴含的悲戚,可是…可是她真的很难相信这种事情啊!
“很难相信吗?真的那么难以相信吗?这个世界还真是奇怪啊。明明那么多人为猫狗之死悲伤,为鸟雀之死悲伤、为鱼儿之死悲伤,没人觉得奇怪,很少有人质疑仿佛大家都能理解。
而为蟑螂的死而悲伤,就没法得到理解了。多么有趣的区别!”赵弈明的声音忽地愤慨起来,悲腔中又混入了愤怒。
雪之下雪乃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就是话里“会为猫狗之死悲伤”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难道说因为猫更高等吗?
“歧视链真是深入人心,财富歧视、学历歧视、语言歧视、人种歧视,甚至不同影视剧的歧视、音乐的歧视、小众和大众的歧视、文学歧视,连宠物都不放过,宠物也有了歧视链!
哈,多么伟大的创造啊!
猫狗、鸟雀、鱼儿就是比蟑螂高贵的多的事物!对于歧视链高层的东西,再怎么付诸情感也是正常的!而歧视链的低端的蟑螂,一点点哀伤也都会被嘲笑,呵。”
赵弈明笑着,笑容中透着悲哀和讥讽。
雪之下雪乃仿佛被一记重拳狠狠砸中胸口,又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像……确实是这样。我潜意识就是看不上蟑螂的吧。】
【我之前还因为他胖歧视他吧?所以这样的我,被同学地域歧视。】
【一个歧视别人的人被别人歧视,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吧?】
【所以也难怪的,雪之下,那么多歧视链,总有一条你是不占优势的,自己并不总是在歧视链的顶端啊…】
“人们不会真正反对歧视链,会从中寻找自己位置。贵贱等差,人类社会永远的主调,从不曾停息,从不曾消失,并不断发展。”声音愈发激昂,悲愤。
“算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呢?
我本也没指望有人能够理解我的心情。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向别人说,别人只会觉得我吵闹。
即使是善良的唯一愿意帮助我的雪之下同学,也觉得荒谬吧?不能理解也是很正常的。
我曾尝试着去理解别人,但是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失败。
所以别人不能理解我,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理解别人这种事,本就是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东西。
在学院内,你是唯一肯同我说话的人,对于这样的雪之下同学,我很感激。我不想让雪之下同学觉得我是个肆意糟蹋别人好意的人,所以才会说出实话,说出我这愚蠢荒谬的悲伤。
我这愚蠢可笑的悲伤,如果被别人知道一定会当作最好的笑料吧,毕竟悲伤是有高下之分的。
所以请拜托雪之下同学将此当作一个笑话一笑了之吧,不要将它传播出去,让这个荒谬的谎言到此位为止。”
雪之下雪乃感觉自己头有点昏,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精神状态,也不知道眼前的赵弈明是个什么精神状态。
【是怎么了?】
【听起来好有道理的样子,对啊,为什么不能相互理解呢?】
【别人为什么东西悲伤重要吗?他悲伤了,这不才是最重要的吗?至于为什么东西悲伤,重要吗?】
【为了人悲伤可以,为了猫狗悲伤也可以,为了鸟雀鱼儿悲伤还是可以,难道为了蟑螂悲伤就不可以了吗?】
【为什么人会觉得,为了蟑螂悲伤就是不行的呢?谁规定的呢?哪里来的莫名界限啊?】
【为什么不能相互理解呢?明明都是没必要的啊,去否认和怀疑别人的悲伤,有什么必要呢?】
【优越感吗?为什么选择怀疑而不是宽慰呢?至少,可以选择沉默。】
但是雪乃又感觉特别的不对劲。
雪乃发现自己好像根本没有办法理解,为蟑螂而悲伤的赵弈明。就像她不了解地域歧视的秀知院学生一样。
他是真的为了蟑螂的死而悲伤吗?
雪之下同学忍不住再次仔细地观察了一番赵弈明。
沉痛悲哀的表情,确实是特别悲伤的样子,这么深沉的悲伤的表情总不会是演出来的吧。
即使是顶级演员都没这个演技吧?
我还在怀疑,呵。
确实,理解别人是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