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鹤默默跟在季鹤珍后面，不远不近，就五步的距离。
“他对你说了什么？”季鹤珍停下脚步，突然问。
“他说……大王不与命官为敌。”林文鹤吓了一跳，来不及停下往前多走了一步，又退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走啊走，到了湖边。
季鹤珍目不斜视地踏上湖面，走到湖中心，远远地听到林文鹤对他喊了一句：“别给外人说！”
身后“扑通”一声，想来是某个没了宝剑之人又得游回去。
季鹤珍转过去，道：“放心，不会给别人说我见过你的。”
身后“扑腾”的声音更大了，季鹤珍却不再理会。
………
一路疾走回白云观，季鹤珍却觉得心里更烦躁了。
他猛地站起身，把窗户一扇扇全关上。
其中一个窗纸不堪大力，直接破了，正午刺眼的阳光笔直穿过来，晃的他眼睛想流泪。
幸好屋里还有两坛酒，昨晚只舍得喝了一坛，正好拿来挡光。
季鹤珍坐在床上，猛灌了一口。酒是县城里“半间铺”卖的，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酒铺只有卖酒的地儿，没有喝酒的地儿。白云观周围有不少接除妖单的穷修士，稍微有钱点儿的，去酒肆坐着喝酒，穷的叮当响的，就到半间铺站着，就着几口卤肉喝酒。
季鹤珍爱这里的酒，就是因为它劣，劣的像自己的人生。
闷一口，烈得全身心都在感受口腔燃烧的痛，一路窜到鼻子，脑袋。
苦闷伴着眼泪一通流了出来。一个人喝酒哪有不哭的？他自己觉得这不算哭，只是被辣的。
可惜这酒没有后味儿，不过没关系，喝完就该睡了，就像一个人用自己的全部莽了一回，最后长眠不醒。
季鹤珍向后一倒，做了个久违的梦。
…………
“少主，醒醒。”
宋泉睁开眼睛，是苏姨。她是宋家家主高腾的母亲赏赐给宋高腾的侍女。宋泉一直视她为真正的母亲。身为侍女，却从来与他父亲保持距离，对他母亲周慕瑶也不卑不亢。
今天是林家庶子来三清堂的第一天，宋高腾嘱咐过他穿的庄重些。
不过宋家的钴蓝色着实老气，富贵是富贵，但他一向不喜欢。
一件银线云纹打底的浅蓝道袍，一顶白玉莲花冠，宋泉在镜子前转了个圈，满意地跟着苏姨御剑往三清堂去了。
京城共有四大家。历任清晏国师出身姚家，姚家位列四家之首；清晏国首富宋家，曾为皇帝开国出资，财力最为雄厚；清晏国修仙世家底蕴最为悠久的，是林家；而尹家先祖，是八金仙之一妫无畏的弟子兼正妻。
到了三清堂，一身白衣，紫金雀尾冠的姚音远已经在看书了。几个姚家的弟子坐在桌子上说话，时不时有笑声传来。
“子鹏兄好。”
坐在第一排的姚音远听到背后打招呼的声音，转过身来，脸上永远挂着和煦的笑容。
“见过姚兄。”
宋泉微微拱手，算是见过了。
姚音远重新转过去，继续看他的书。
姚家几个旁支，向宋泉道：“据说林家主的正妻狠狠地闹了一场呢！”
另一个笑道：“早就听说姜老虎的大名，这还不得被气死。”
“ 是啊，林家主也是聪明，京城被姜老虎管，背地里在祖地偷偷生了一个。”
“听说林家几个旁支子弟昨晚暂时达成共识，先御外敌！”
宋泉听了，跟着笑起来。林家主没有子嗣，平日里几个林家子弟明争暗斗地厉害，不乏有人拍姚音远的马屁，骂宋家是投机倒把，也不敢当宋泉面骂，只在后面嚼舌根。如今石头里蹦出来个庶子，倒是让他们“团结”了起来。
众人嬉笑一会儿，便听一阵脚步声传来。几个穿着藏青色正装的林家子弟欢闹着进来，把位置一占，丝毫不理后面跟进来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豆绿色仆人装扮，秀气的脸上是强装的镇定。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略显黝黑的皮肤在豆绿色的衬托下更显得格格不入。
讲堂里的桌子是双人的，林家子弟一桌，姚音远单独一桌，宋泉和玩的好的一个姚氏弟子一桌，姚家子弟一桌，尹家姐妹一桌。现在就尴尬了。
须臾，赵仙师来了。他本是冬金仙的弟子姚国师的好友，后来受邀做讲师。
一把古剑，一顶两仪冠，这就是赵仙师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据说他本来有位列仙班之资，不知为何落了选。本身喜欢清静，便在三清堂教书。
赵仙师见少年踌躇不前，便招呼他坐在姚音远旁边。
姚音远道：“老师，我的术法威力较大，恐怕误伤他人。”教室里传来几声窃笑。
少年刚走了一半，听见这话，又停了下来。茫然的站在那里，像是个被人遗忘的小丑。
正好站在宋泉旁边。宋泉随意翻着书，眼角瞥见少年握紧的衣角，道：
“不如和我一桌。”
赵仙师点了点头，身边的姚氏弟子立刻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悲壮地走过去，坐在姚音远旁。
“谢谢”
“不用谢，我只是看他们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