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经典的歌后,一刹眼已走。
缠绵着青葱的山丘,转眼变蚁丘。
这个刹那宇宙,拒绝永久。
世事无常还是未看够,还未看透。
——《夕阳无限好》
西下斜阳将昏黄光线,经由阳台客厅,送入一个打工人的家。严格说来,“家”应当写作“租住公寓”。而这处公寓,也会在明天正式租约到期,故而五十多坪的屋内显得空旷孤寂。不属于房东的自购电器业已邮寄回家或出售,茶几上的瓜果零食也已然扫入垃圾筒,简约单调。
下班的打工人不似结束一日操劳的同类那般轻松快活。相反,他缓慢卸下单肩皮包,将之按在鞋柜上,接着弯腰取出人字拖。换好后,他慢悠悠地在上月方才洗过沙发套的沙发椅坐下,呆呆地盯着面前屏幕漆黑的液晶电视,拾起了茶几上的遥控器,但最终颓然放下。
吐了两口浊气,缓步走进卧室的他望着搬走显示器后的空荡书桌,摸了摸脖子,这才想起工牌未曾脱下,笨拙地摘下后,夕阳的余晖照在了塑料卡套上,折射出了主人的名字——林侨易。
现年28岁,汉族,来到魔都这个大都会打拼已有六个年头,职业为机械工程师,三周前公司体检查出晚期胃癌——这是他长期饮食和睡眠不规律并因项目错过了去年体检引发的后果。
就医生看法,即使他从此健康作息,也难以活过3个月。正常的患者5年内的生存率约为45%,然而,癌细胞多部位转移的确认让这位工程师欢度最后时光,也成了一种奢望。林侨易本想寻求治疗,然而高昂费用和极低的治愈率促使他做出名为放弃治疗的艰难决定,而非用不菲的离职补偿换一抹微小希望。
他从初中起尝到了家道中落的苦楚,见过曾经神采飞扬的父亲因为生意亏损,被糟糕境遇逼到郁郁寡欢。直到近两年,他的父母才还清了泰半债务,在那繁忙工作的间隙,节假日回家一叙亲情的林侨易难得地从双亲脸上见到放松神情。所以,他不欲令这种轻松消失。
这时,胃部的剧烈抽痛再次攥紧了工程师的神智与感官,使他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他仓促地一手扶住了书架,一手捂着躯干的胃部,寄望能缓解绝症的折磨。自然,这是无效的。直到病痛自行离去,抑或者,他的病躯适应了痛苦,林侨易才仰起身子,大口呼吸着空气。
桌上的镜子收入了行李箱,他本想回家乡结束生命的最后一节旅程,但是又生怕惊扰到父母的平静生活。于是,他改签了一张单程票,去往南海市。今日晚餐吃过流食的他从书架挪到几步路远的床沿,艰难落座,这才发现适才从书架顶层震下一盒模型。
盒盖打开后,模型散落一地,但也有两三个好巧不巧地坠在了床上,林侨易捏起那个最为醒目的指挥官模型,瞧着这项胶佬时光里的粗糙成品,许久没有酸意的眼眶也重温旧梦。那是他大二、大三时于桌游社跑团时DIY的模型,和他两年后用SolidWorks等软件制出的精细作品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林侨易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到他的青葱岁月。
他本可以潜心学习,考入顶级学府;他本可以返回故乡,陪伴家人度日;他本可以爱惜身体,欢度半生时间。
是的,他曾面临许多岔口,有无数机会。
他曾精通奥数,摘金夺银;他曾绿荫驰骋,彩虹过人;他曾欢乐跑团,除魔奉神。
但今天,他一无所有,孑然一身,只能等待着病魔夺走他的命数,无关喜憎。
林侨易缓缓蹲下身体,把散落的模型一一收入盒中,庆幸这个过程中胃部只是隐隐作痛,否则他连最简单的捡拾也无能为力。工程师盖上了盒盖,随意瞥了眼盒盖上的西幻图画以及那行英文:Pathfinder: Wrath of the Righteous,译名为“开拓者:正义之怒”。
正义之怒?好像近几年还出过电子游戏来着?
精神疲乏的他睡意升腾,再也压抑不住,窗外的斜阳也慢慢没入地平线,光明即将离开居所。工程师胡乱盖上棉被,打算于这春夏之交的傍晚小酣一阵,深夜再行洗漱睡眠,至明日飞往最后的度假地,享受温暖、海滩与日光。
然后,林侨易再也没有睁开这具身躯的双眼。
……
“呃,真痛啊!嘶——”
强烈的偏头痛席卷了工程师的大脑,以至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脖颈处的别扭感不似落枕、胜似落枕,即使轻轻扭动,酸爽的僵直感也会扩散到周边肩脊。
“侨易!&*@……%@侨易!”
一道清冽的嗓音在他身旁数尺的距离发来慰问,然而,颠簸不休的运动让本就坚硬的身下木板连连磕碜背脊,令他难以集中精力辨明语义,待三五个呼吸后,头痛不止的感觉稍稍退去,他才明了真意。
“乔伊!太好了,他醒了!乔伊!”
有些颠乱的语句顺序从面前浓密棕发波卷的靓丽女子嘴中说出,深眼高颧、身材高挑的她皮肤白皙,丹唇雪齿,穿着类似普尔波万的男装,墨绿上衣长及腰线以下,并配以紧身的灰色长筒袜,斜坐在两轮板车上,活似中世纪的吟游诗人。
即使语气兴奋,但她的表情控制依然到位,并未让那张姿容悦人的脸蛋失色多少。不过,陡然出现的欧系美人并不是让林侨易感到最为震惊的,他立即发觉他的视界清晰无比,和原本有着200度左右近视的视线不可同日而语。从木质板车沿框的纹理,到远处草原严重沙化掀起的扬尘,历历可见的程度一如戴上了4K分辨率的VR头盔。
他听闻的语句亦在这数秒里得以解析——和英语发音雷同,语法类似,是……通用语?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汇蹦入林侨易的脑中,接着,一段又一段纷乱的记忆闯进了他的脑海,过量输入的信息将好不容易压下的头疼重新勾起,好似初入大学的他旷课后再听讲线性代数一般。
“我叫……乔伊?林侨易……Joe Lyn?”
吃痛的林侨易下意识地触摸了一下后脑勺,纱布的触感反馈到了他的指尖,然而抽手而回到面前的却是一片殷红,这时后知后觉的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后脑被纱布牢牢扎紧,按这个出血量,此处显然受过一次创口可怕的大伤。可是,出于后怕和确认伤势,重新抚摸过那里的他并没有体会到下陷的窟窿,应该只是些皮外伤。
“学着点教训!低头!”
板车前疾驰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上身仅穿亚麻棕宽袍的大汉,即使骑乘马匹,他的身板强壮坚固,肌肉纬度大了两位乘客两三圈不止,皮肤与头发呈灰褐色,犹如NBA中锋客串出演。
他的厚皮质如玛瑙,随风激荡的宽袍显出磐石般虬结的背肌,侧头时双眼如宝石闪耀,头发又偏生像水晶丛起……还不等震惊的林侨易仔细打量车夫,他的肩膀就被坐在对面的女诗人一把拽住,然后用力压下他的肩头后背。
“小心!”
短促有力的提醒后,三五下啸空而过的尖锐响动传入林侨易的耳中,而距离最贴近的一声,赫然是一只插在板沿上的粗糙骨质羽箭。得益于返厂大修过的新式眼球,林侨易能够清楚地瞧见那箭羽和箭杆是如何在动能耗尽前拼命颤抖,以及那坚韧硬质的骨质箭头嵌入木板的深度。
“这都不碎吗?”
好奇心不能压制求生本能,半躺在长方体车板里的工程师没敢起身研究箭矢,只得凝目远眺板车行径的后方:四十余米的远方,奔腾群马之上,是凶神恶煞的游牧民,他们体格宽大,或操持长弓,或使用投石索,甚至还有臂载弹弓。他们上着直襟短衣,下穿合裆长裤,脚踏皮靴。虽然无缰无蹬,但个个骑术了得,足以驾驭马浪。
沙化严重的地面彪起烟尘,让林侨易不能辨别身后究竟有多少追兵。就在这时,右边传来一声难听的抱怨尖嗓:“该死的亚科尔,抛弃我们,独自逃跑,这些个杀千刀的萨阔力佬掉头来追我们了!接着!艾丝缇雅。”
“好嘞,伊斯特伍德先生!”
从后向前看去,三辆商队的板车并肩而行,林侨易坐在居中那辆的左沿,女诗人坐在右沿,驱使右边板车的伊斯特伍德指示手下给艾丝缇雅抛来一张短弓,稍微试了试弓弦松紧、查验了下有无磨花断丝的情况,便从脚边的箭筒里抽出一根箭矢,戴着护指的指头浅勾弓弦,撒放干脆,朝着追逼最紧的游牧骑手放出一箭。
林侨易两侧张望,左右两车的运货差役也在这生死攸关之际,取出护身轻弩,朝大呼小叫的萨阔力蛮子抛射弩箭。然而,不管是吟游诗人还是车队伙计,想在颠簸板车上凭未受训的射术撂倒游牧民,无异于痴人说梦。
仅仅逼退对方到六七十米,伙计们就欢呼起来,仿佛已经逃离生天。而经验丰富的伊斯特伍德队长却忧心忡忡,他们目前总共有四辆马车,三辆轻型板车殿后射击,借其开放射界与追兵周旋,一辆两马驱动的重型篷车在前。
每辆货车都运载着送往坎娜布利的物资:武器、铠甲、后勤物料。除却最珍贵的魔法物品储藏在次元袋里,被贪生怕死的亚科尔带走外,车队的载重远远高于追袭的蛮子,驮马虽耐力更好,但短途奔驰却比不上草原马,被追上是无法避免的现实。更何况,在哨岗交接货物后,他这车上还载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雪狼佣兵。
即使青草哨岗位于坎娜布利东方的三十余里,和西边的世界之伤相距甚远,且位于守护石组成的防线内,恶魔不能通过传送侵入蒙蒂维境内,可是第一次圣战潜入的邪祟和消灭不尽的邪教徒仍在这片北地游荡。谁也不能保证这个身高六尺的负伤佣兵不是恶魔奸细,或许正是他通过某种邪法向这些骑兵报信!
伊斯特伍德只是艾奥梅黛的泛信徒,不像艾丝缇雅和他的伙计们对正义女神的教诲深信不疑,一番争论之下,把当时在荒原上游荡的虚弱佣兵双手绑缚,喂了几口水粮,再载上了板车。或许是雪狼佣兵团还算过得去的信誉名声,或许是人到中年的犹豫,他选择让步妥协。
他妈的!
整个车队四辆车上,每车三人,共计十二人,仅有三个职业者:土元素裔的武僧鲍勃、身为弩手的自己以及吟游诗人艾丝缇雅。还只是炼金术师学徒的傻小子乔伊一遇袭就被投石索砸烂了后脑勺,真是半点用处派不上!如果被那二十余个萨阔力蛮子撵上来,肯定是尸横遍野的惨状。他们似猫捉老鼠般地时近时远,肯定是要让车队变速前行中耗费更多的精力。
老沉的伊斯特伍德早早用反光镜片观察过追袭他们的游牧民,那二十余人的队伍轮番加速追赶,一组被逼退了就换另一组赶上,持续均匀加速、再减速退后的骏马并不消耗多少力气。而他的“老伙计”紫芹,已然在胯下鼻孔吐着热气,汗水流胛,显然没多少马力可用了。
懵懂不知的林侨易扫了眼对面车上两手紧缚的垂头佣兵,双眸无神的他好像丢失了灵魂的躯壳,破烂的锁子甲上留存着各式击打留下的金属形变痕迹,凹陷、掉环、法术形成的锈蚀——不一而足,而最惹人注目的莫过于他右胸上部的骇人伤势,那里的甲环全被掀开,血痂凝结的伤口处散发着斑斓光斑,形如蛛网,顽固地抗拒着痊愈。
佣兵的面容细看并不年迈,大约二十四岁左右,然而那疲乏神情、络腮胡须以及油腻长发一经组合,说他现年三十五岁也没多少人会怀疑。锁子甲下的宽袖衬衫于腕部排扣紧密,沾染了太多血污和酸液后已经彻底变色,腰部的铜锁皮带本插着两把匕首,不过早被车队没收。他两肘撑在膝盖上,体态前倾,透露亡命血战后的疲倦。
趁此间隙,汹涌如潮的记忆在林侨易的头颅里规整地分门别类,让他回忆起了这具崭新身体的身份:
Joe J. Lyn——乔伊·J·林恩,出生于蒙蒂维极东的港口城市艾格德,身份是林恩男爵之第四子,在男女平等的蒙蒂维,他的继承顺位在同辈嫡出里位居老末,而林恩男爵的长子曼恩足足大乔伊十二岁。
等等……蒙蒂维?我这是穿……穿越了?
当时,年仅十六岁的乔伊完成他的成人礼时,他的大哥已然成为名动一方的商会会长,二姐上嫁给了艾格德另一个子爵家族的次子,三姐亦是雾纱之湖航运圈里的知名交际花。从小生活优渥、不思上进的他既缺乏经营船队的商业才干,也没有八面玲珑的社交技艺,还经常与当地的权贵圈子发生琐碎摩擦。
既然幼子如此不争气,从上一代才荣获贵族名头的老林恩自然不会惯着他。反正儿女双全,不如把这个惹是生非、不成器的小儿子扔去圣教军锻炼,光是朝圣路上就能花去个一年半载。在绰号曾是“老鲨骨”的狠心船家看来,不把乔伊逐出家门、被迫成为游侠骑士已然是他最大的慈悲。
是……是那盒桌游吗?
圣教军是人类之神阿罗登死后,他的后继者艾奥梅黛领衔成立的组织,用以向蒙蒂维西方的萨阔力发动圣战。那片广袤土地上本居住着众多野蛮人部落,流行泛灵论,但在世界之伤开启后,萨阔力惨遭从世界之伤涌出的恶魔大军蹂躏征服。
除却第一次圣战取得较大战果、建立眷泽城之外,其余数次圣战均是无功而返,损兵折将不谈,还令这座萨阔力东北部的新建重镇颓然沦陷。
纷至沓来的记忆把乔伊的脑子搞得一团乱麻。尽管诸多文艺作品早在前一个世界展示过类似桥段,可这过于神怪的经历还是让病躯难愈的工程师仿如梦中。
没有胃癌,没有近视,年龄也回到了朝气勃发十七八岁——除了被人追杀,一切都是这么完美。
后脑勺被重击的乔伊让林侨易成功捡漏,在死去的短暂间隙,异世界的偷渡客灵魂悄然占据了躯壳。然后,由艾丝缇雅释放的治疗轻伤卷轴又再度治愈了伤体。就这样,巧妙的闭环形成了。
不知所措的慌乱慢慢从林侨易的心思里退走,如今名为乔伊·林恩的他从患癌濒死的绝望里爬出,下定决心要保住来之不易的小命。
“坐稳了!前面是沙石地!”
沉默寡言的土元素裔鲍勃罕见开口提示,接着,三辆板车前的重型篷车就“彭”地一声朝左侧垮塌,斜向摔入砂地里,镶有金属边的轮毂估摸着是撞上了某些异常坚硬的物体,从而车轮崩坏,引发了整辆马车的失事。
受惊的马匹被带倒前左右突冲,自然扰乱了后方三车的运行轨迹,抖动不止的砂石地上,未装有弹簧悬挂的三辆货车亦东倒西歪,在车夫极力避免和前车碰撞的情况下各自倾斜,从而悉数翻车。
————自Pathfinder Wiki略微改编的设定————
4606AR:阿罗登是人类的文化、创新和历史之神。名为星陨教义的预言声称:祂将在4606AR亲自莅临人世 ,开创属于人类的荣耀时代。但祂不曾出现,预言也停止运作,迎来了失落的预兆时代。阿罗登之死让切利亚克斯成为无神授权的帝国。作为阿罗登的令使,艾奥梅黛接收了人神的信徒与遗产,逐渐被人类视作“后继者”。与此同时,世界之伤在阿维斯坦大陆北部——内海的破碎之地打开,恶魔们倾巢而出,毁灭了萨阔力。
4622AR~4630AR:阿罗登死后十六年,艾奥梅黛教会及其他善神教会发起第一次圣战。来自各个组织的圣教军将恶魔赶回北方,并建立眷泽城,多数志愿者选择驻守蒙蒂维,防范魔军。
4638AR~4645AR:恶魔反攻并占领了眷泽城,杀死了数万名圣教军战士和朝圣者。它们不再是散兵游勇,而是成群结队、采用战术并由统帅领导。圣教军被迫撤退,制造守护石、形成魔法结界,以保护蒙蒂维西部漫长的边境线。萨阔力自此成为历史尘埃。
4665AR~4668AR:恶魔们一边巩固势力,一边应对来自西线猛犸象大王之国的袭扰。它们转视东南,决定隐蔽渗透,腐化了诸多圣教军内部的组织。兵源枯竭的蒙蒂维接受动机不纯的投机者和斗志涣散的新兵加入,甚至将罪犯充军。腐败和叛变催生了狂热猎巫,期望能清除叛徒。为避免事态升级,蒙蒂维王室不得不宣布停止第三次圣战。
4692AR~4707AR:魔军中出现了一位新晋将领——风暴之王霍乱扎德,一个异常强悍的巴洛魔。它利用诡计越过边境,但最终在巴勒被银龙特伦迪利弗驱逐。为将其退治,第四次圣战由此发动。结局是魔将撤军,但圣教军同样损失惨重。
4713 AR便是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