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萨伏伊揭下覆盖着头部的兜帽，将缠绕着纱布的伤口展示在走私贩的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走私者紧锁着眉头，怒火中烧地看着狡猾机灵的卡特斯。
他并不知道，这是萨伏伊为他精心准备的“交易圈套”。
圈套里的诱饵，既是威逼利诱，又是既定事实。
而走进陷阱里的猎物，不仅愿者上钩，更是无可奈何。
“我想，为了拿到这些食物，我所付出的代价和努力，不比你那位兄弟差太多。”萨伏伊其实相当害怕，即使她是猎户出生，气力要比其他女人大很多，但是她终究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而站在她面前和她郑重交涉着的，却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乌萨斯男性。
她害怕走私贩突然发难，在气急败坏中图一个鱼死网破，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必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竭尽所能的开出一个走私者“无法拒绝”的理由。
弟弟还发着烧，我不能临阵脱逃。
萨伏伊顿了顿，强行控制中不断哆嗦的舌头，暴露在外的那唯一一只眼睛里，饱含着令走私贩更为慌乱的坚定和勇气。
萨伏伊：“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今天中午，巴达耶夫粮仓被莱塔尼亚人炸毁了。”
走私贩：“你*乌萨斯脏话*在开什么国际玩笑！那么大一个粮仓，每天供应着城内成千上万人的吃喝，前两个月开战的时候没被炸掉，今天就不明不白地被莱塔尼亚人炸掉了？”
“我说的是事实！如果你觉得我是在骗你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到街上去！随便找个路人来问问！看我头上的这个伤口有没有在骗你。”萨伏伊血脉喷张地回怼着走私贩质疑，她捂住自己的额头，声情并茂地据理力争着，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饿兽，要连肉带骨地将面前的人生吞活剥。
走私者：“意思是……你额头上的伤。”
“这就是粮仓被炸的最好证据。”萨伏伊继续补充道，“那时，我刚刚才从粮仓里领完全家的救济粮，这包糖也是我在粮仓里领的，因为在今天，城里小于十岁的孩子都能拿到这么一小包。但就在我刚刚走出粮仓的时候……”
萨伏伊：“莱塔尼亚人的炮弹就打过来了。”
“有一发落在我附近，还有一枚直接砸中了粮仓，里面的所有人直接被打火引燃而蒸发掉了……”
走私者：“那……粮食呢？”
方才还油嘴滑舌的走私贩，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萨伏伊第一次从他的语气里听出绝望和担忧。
因为人们都明白，城中最大的粮食仓库被毁，对于几十万市民和难民而言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在这场“针锋相对”的走私“战场”上，仅仅过了几分钟，谈判的优先权便来到了身单力薄的卡特斯这边。
“全没了……”实际上，萨伏伊在说出这三个字时，是真的发自内心的一阵绞痛，她也不想和城内的其他可怜人讨价还价，更不想玩弄心术，图谋不轨，但身负重担的她，却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粮仓里的面包，还有面粉，都被烧干净了，特别是面粉……我从第一波轰炸里醒过来的时候，仓库里面没有被烧干净的面粉甚至自我燃烧了起来……消防队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现场，但没多少能吃的东西被抢救出来。对于人来说也一样，我就是在死人堆里面自己醒过来的。据现场的护士说，今天，从粮仓这边或者跑出来的人，没上到三位数……”
这便是购买者对于已有经验的学以致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过，萨伏伊说这一席话时的情感却是真真切切的。
这种在地狱之门的两边来回穿梭的记忆，谁都不想再度提起。
“……”
“咔——咔——咔——咔——”
沉默，衬托着巷外高音喇叭里舒缓的节拍器的声音——和炮击来临前急促沉闷的报警声迥然不同，四四拍的节奏意味着敌人的重炮并没有向城内开火。
“你是知道的……如果巴达耶夫粮仓都被炸掉了的话，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模样。”见对方没有回答，萨伏伊得寸进尺道，“天气马上就会转凉了，到时候，冻死、饿死的人，肯定比现在多的多。”
走私贩：“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情况再一次恶化，这瓶药的价值也肯定比你手上那堆东西高。”
“我看未必。”走私者话音刚落，萨伏伊便立马回应道，“放在以前，就连西圣骏斯克矿场里的感染者都不会沦落到吃我手上的黑面包这个地步，但现在呢？整个城市的余粮储存库被炸掉，光靠涅瓦湖上的那一点儿轮渡，城里的人又能挺多久？你还能领到几天的救济粮？”
“现实一点吧，‘朋友’，你逃不出去的，哪怕这个城市里的走私者都和你一样手眼通天，无所不能，你们也搞不到哪怕一张离开这里的船票，就算你一个人能侥幸逃离，那你的亲人呢？你冒着掉脑袋的危险，靠走私违禁物品来收集粮食和燃料，不就是为了让他们也活得更长一些吗？”
“……”走私贩依旧缄默不语，但那双精明敏锐的眼睛已经看向了萨伏伊手中的那些“泔水味道”的食品。
“你要吃的，而我又要药片；你的家人也许明天就会开始忍饥挨饿，我弟弟也有可能会因为高烧而一命呜呼。我们可以各取所需的，不是吗？像我手上的这些相对完整的食物，在往后的日子里，你可能就见不着了。药不能当饭吃，饭也不能当药使。”
“……可以，你很聪明，卡特斯，你居然可以说服黑市里的人，在你来这里之前，还没有哪个人能够讨价还价到这种离谱的程度。”走私贩选择妥协和让步，但依旧提出了相当苛刻的交换条件，“我要你手上所有的食物，包括那半袋白沙糖。你要是同意的话，这瓶药便是你的了。”
萨伏伊：“不，半袋糖，加上我自己的面包配额，这样才公平。”
“两人半的面包配额，再加上你手里的白沙糖，这是最低价了，卡特斯，不要想着再惹毛我，少哪怕半克面包，这笔交易都做不成。”走私贩不打算再在这个圆滑的女人身上浪费时间，他不再说一些可有可无的客套话，而是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药片的底价。
“六块面包，再加白沙糖，你不接受也可以，我可以找你的其他同行……前线伤兵那么多，不可能只有你一家独大吧，总有可以搞到阿司匹林的人，不缺你这一个。”
“……”男人愤怒至极，他像是一头被萨伏伊牵着鼻子走的家禽，为自己的一味让步付出了一块儿面包的高昂代价，但他也并不想对面前的女人大打出手——除了要面对受伤的风险以外，把体力放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内斗上并不可取。
“你可以的，卡特斯……”走私贩的面部青筋暴起，他咬牙切齿地对萨伏伊说道，“行！就按你说的价钱来！但做完这单以后，你最好永远消失在我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