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天仙狂醉。
酒楼外的雪下得愈发大了,柜台旁的掌柜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眼天色,对门口努了努嘴。
小二会意,拿着门口支棱着的撑杆将灯笼取下,换上新灯用火折子点好重新挂上。
干冷的空气似是能呵气成霜,晚儿的客人有点多,可不能懈怠了。
天色愈暗,客人便愈发多了。
酒楼内,人声鼎沸,堂上说书先生侃侃而谈,堂下酒客笑声洪亮。
阴暗潮湿的角落中被黑暗遮掩,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桌子上的少年宛若一只潦倒的臭虫瘫倒在洒满酒水的桌子上。
唯有那浓厚的酒香才能掩盖少年身上的草药味以及……死气!
“大伴,你说……孤能活过这个冬天么……”
少年身后老者身穿一袭大红色长袍,身材瘦高,颧骨突出,气氛随着少年的呢喃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少年乃大商皇朝国君的第十个孩子,殷谪珏,意即为上天谪落的如玉仙童。
结果谪仙二字只捞到了“谪”字,没捞到“仙”字,身体跟犯了天条一般,无法修行。
在他出生前,道门白玉京内曾有道人下山为其算命:“九为数之极也,十子不详,恐有天灾。”
彼时的商皇嗤之以鼻,没想到真应验了,他的母妃也因此难产而死。
这是一个伟力归于自身的世界,有着所谓的仙人,他们也被称之为修行者。
修行者朝食五气,食暮餐霞,有踏空急行之能,修为越高,寿数越久。
世有修行者,自然也有宗门亦或是世家,他们把持着自祖辈传下的高端修行法,不管是进行敛财还是吸引其他散修加入都可以强壮自身。修行者与修行者结合诞下更加出色的后代,进而继续反哺宗门。
故,强者恒强,弱者恒弱。
同时这是一个鬼怪横行的世道。
鬼者,归也。
人死之后化为鬼,集贫贱、衰败、悲哀、灾祸、耻辱、惨毒、霉臭、伤痛、病死、夭亡、孤独、淫邪、妄想、恶运、疾病、薄命、痛苦、入魔等十八黑于一身,遇之则不祥。
妖者,兽也。
食天地之精气修行,寿元悠久,长久的熬炼肉身使得体魄坚如金石。可天地似乎格外钟情于人族,人族虽寿命短暂,但修行迅捷。
贪慕人身而褪去兽身者,是为妖,信奉己身而保留兽躯者,则为兽,二者合称妖族,亦可称之为妖兽。
人族修行者也分两种,即武夫和道修。
木分花梨紫檀,修行者自然也有三六九等之分。
修行始于足下,自养气始,而后有炼体,开脉,龙门,神藏,神游,浩然,扶摇,道主,万象等九境。养气炼体开脉是为了龙门打基础的,龙门即为入品,入九品。
此时灵力属性自生,可成武夫,也可成为道修。武夫锤炼气血打熬肉身,希冀自身能达到见神不坏之境,近身搏杀最强。道修修行道法,修行至深一个道法便可越数百里杀人。
好了,说这么多其实没什么用,这些和他都不沾边。
不能修行那就当一个闲散王爷,吃吃喝喝过上废物的生活,完美地结束这辈子就成了,他没意见。
关键是,后来查出来了不能修行的原因,有殷一氏祖上曾有先人娶了一位带有狐族血脉的女子,传到他这貌似还返祖了。
脆弱的身体承载着旺盛的妖族血脉,若不加以控制,必然会被其撑穿身体。
若要控制血脉,势必需要引气修行,因为他的身体就像一台破损的机器却进行着高强度的工作,外力是给不了什么作用的。
重病下猛药,使用天材地宝强行撑开筋脉,那他也离死不远了,虚不受补这个道理医师还是懂的。
“大伴……为何不回答孤?你也要背弃孤而去了吗?说话!我叫你说话!”少年强行站起身子,双手死死地揪着貂侍的衣领,状若癫狂,而貂侍巍然不动。
周遭的酒客听闻动静也转过头来,诧异的望向他们,但只能看见动作听不见动静,显然是有大修行者屏蔽了声息。
许是那个世家子耍酒疯了吧……
片刻后,他伏靠在貂侍的身上涕泗横流。赤衣貂侍毫不在意那些秽物,缓缓抚摸起少年的脊背,眼前的殿下自年少起便异常刻苦,期冀能通过努力重新获得商皇的关注。
可殷谪珏母妃难产而死是一堵高墙,将父子俩隔阂在两地。他很努力啊,一岁学步,三岁颂书,五岁开始学习修行,学习拳脚武术……
可那高高在上的天子从未向他投注过一次视线,他努力地消除隔阂,到头来却发现这不过是一场无用功。
如今因为病重的加剧只能坐在轮椅上,成为了一个任人摆布的药罐子。
真是可悲!
父皇的冷眼,酒客的讥笑与大伴的沉默让他跌坐回轮椅上。
“我还有多少时间?”
“八年。”
沉默已久的貂侍忽地开口,殷谪珏低垂着头颅自语道:“那今年是十岁了吧,十岁好啊,十岁好啊……”
“每个人从出生开始,生命就开始了倒计时,生命不过是死亡的赠礼,我们终究会踏上那最终的终点……”
赤衣貂侍推动轮椅离开酒楼,殷谪珏轻吐一口酒气,空中便凝结出一片白雾。
苍茫的天地中,行人寥寥,有壮汉迎着风雪扛起麻袋,以双手挣得微薄的银两养家糊口。也有骡夫赶着骡子来街头做买卖,尽管街上无人,但还是抱着一试的心态来了。
多赚一文钱,便能在这个寒冬多熬一天。
少年皇子双目四望,朝歌繁华的表层下尽是苦难,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鸟,为什么会飞呢?”
“大伴,该回答孤了,这是最后一次问你……若再装哑巴,就走吧,跟我的皇兄去……”
少年浑浊的双眸好似两道利刃架在赤衣貂侍脖颈上。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王侯一怒,取一人性命轻而易举。轮椅的轱辘在雪地上转动,划出一道长长的路径,赤衣貂侍的气血浮动,有若悬阳高升,驱散了周遭的极寒,为那一个个市井小民争取了一日的喘息之机。
“因为飞是鸟的本能,这是老天爷赏的,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这是貂侍的回答。
“你知道的,孤要的不是这种粗浅的回答,你还在轻视孤吗?还是说你从来都不曾认可孤?”
轮椅来到了金熘湖边,貂侍坐在地上与殷谪珏身姿平齐:“殿下,莫要妄自菲薄了,我不曾有过那种想法。鸟为什么会飞呀,我不知道……我没读过几本书。”
“也许,也许……是想要飞呢?就像是之前的市井小民一样,鸟儿也有对生活的追求,所以,鸟想要飞。”
少年殿下嘴角嗫嚅着,泪水浸湿眼角。
“大伴,你还是说谎了,这是为生计所迫,所以鸟儿必须飞翔。”
“它们天生会飞”代表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或“命运”,因为它们有翅膀所以注定会飞;
“它们必须要飞”代表的则是一种“责任”或“使命”,因为它们长有翅膀所以必须要为某些外部的因素而去飞翔;
“它们想要飞”代表的是“自我”的觉醒,不是为他人或是为生存只是自己想飞才去飞……
区别不外乎是∶
为生存而飞。
为他人而飞。
为自己而飞。
这个世界的天空,很大,也很小。
大到苍茫万里,无以丈量。小到只需几片白云,便可遮天蔽日。世有大修行者,他们占据了九成九的修行资粮,他们就是那遮天蔽日的白云……
总有修行法能压制住血脉,从而让他开始修行。法门比比皆是,合适的太少了,也不是找不到合适的,但代价太过高昂了。
“孤要活命,势必要与他们争上一争,她说得很对,大丈夫生于人世,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且去与他们争上一争,命都要没了,他还怕什么?他死后,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愿随殿下左右。”
赤衣貂侍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