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萨伏伊来说,今天是失而复得的一天。
面包的配给比原来少了些许,然而,不幸中的万幸,她的弟弟——奥列格,因为年龄合适,得到了一小包如凤毛麟角般珍贵的绵软砂糖。对于食品匮乏的西圣骏斯克难民们而言,糖、黄油还有巧克力等难得一见的珍馐美味,就像是可以治愈百病的灵丹妙药,其价值珍贵无比,可以被当做硬通货,拿来换一些“救济站”里领取不到的“商品”。
这也是萨伏伊欣喜若狂的原因之一。
此时此刻,从粮仓中走出来的她,就和小时候那个一看见糖果盒就会兴奋得不能自已的“小萨伏伊”一样。怀揣着一颗激动的心,把持着一双颤抖的手。
当然了,也和小时候的自己大不相同,现在的她,可不仅仅只是拘泥于砂糖融化在嘴中时,那一丝清甜爽口的奇妙味道。
想到这里,她连忙将面包和砂糖揣进兜里,逆着大排长龙的队伍,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有救了……弟弟的高烧……
萨伏伊在心里默默念叨道,揣在右兜里的手情不自禁地捏了捏塑料袋里的白沙糖。
卡特斯豁然开朗的心情宛若昼雨初歇后,云雾破散的天空一样,虽然依旧见不着阳光,但总算可以望到一两片略微白净的云朵了。
而现在,她要做的并不是早点回家,而是尽快赶往另一条被人们遗忘了的小巷。
满心欢喜的卡特斯迎着亮白的云天,向东走去。
此时是午间时分,部分市民刚在一两个小时以前领到了属于自己的救济面包。
巴达耶夫粮仓内的喧嚣声逐渐平静下来,饥寒交迫的难民将迎来新的一天。
圣骏堡的贵族青年们像往常一样去往城市广场。
切城学生来到学校和教堂。
极北冰原依然处于白夜之中。
中午二时四十五分,惨白暗淡的太阳在西圣骏斯克上空缓缓升起。
而此时,莱塔尼亚重炮部队的炮手们,已经调整好了重炮的射击标尺和诸元,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这座已经被彻底包围的死城。
十五分钟后,节拍器急促的报警声通过扩音器,响遍了整座城市。
紧接着,炮弹如雨点般从天而降,坠落在萨伏伊的周遭,将她从地面上高高掀起。
重炮一枚接着一枚地炸响,冲天的火光彻底吞噬了这座象征着希望和生命的巴达耶夫粮仓。
属于西圣骏斯克城的黑暗时代,开始了。
……
……
“啪嗒——”
……
……
“啪嗒——”
“火啊!火!来人!快来人啊!粮仓!我的天啊啊啊啊!粮仓被点燃了!”(不可言状的咆哮)
……
……
“哗啦啦啦啦——”(易燃品的燃烧)
“唔哇哇哇哇哇——仓库里的粮食!”(极其凄惨的哀嚎)
“快!快去通知消防队!”
……
……
头昏脑胀的萨伏伊并不想睁开双眼,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根铁棍敲碎了一般,头脑里的内容物则好似母亲烘烤面包前制作的面酱,被不断搅动着的打蛋器搅得昏天黑地、疼痛不已。
紧接着,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又由后脑勺处突然传开,通过遍布全身的各处神经,传达到身体的各个部位。
“啊……”萨伏伊慢慢睁开两眼,却猛地发觉额头处一阵湿润,还带着股淡淡的铁腥气味儿,整个世界在她的眼中都变得红白交加起来,她两眼迷离,看不清面前的任何东西,只感觉得到一大团模糊不清的橘色亮光,在晃动的视线中剧烈抖动着。趴倒在地的她动弹不得,想要扯破喉咙地喊出“救命”二字,可强烈的眩目和刺痛感压得她只能发出一声无力而又绝望的低吟。
还没有彻底缓过神来的萨伏伊正拼命回想着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但任凭她绞尽脑汁,却也只能拼凑起一些支离破碎的回想碎片。
“我刚刚……是在……是在干什么?”
“面包……糖……还有,还有奥列格的药……,我好像是在仓库那里……但是……为什么会……”
随着意识的逐渐恢复,来自头部的疼痛感也愈发剧烈起来。这个依旧趴伏在地面上的女人总算是想起些什么来了。
虽然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昏迷过去了多久,萨伏伊依旧捡回了惨剧发生以前的些许记忆。
那时,她正要离开巴达耶夫粮仓,可就在她细细把玩兜袋里的那一小包砂糖的时候,街道两旁的喇叭里突然传出了钢琴节拍器急促的“咔咔”声响。
听见报警声的人群先是一阵错愕,随后,恐惧和惊慌就好似一粒种子,在人群的沃土之中茁壮成长,最终汇聚成了一棵名为“骚乱”的参天大树。
所有人都知道,节拍器变快意味着什么。
很快,惊慌失措的难民们便开始散作一团,四处奔逃。
然而,为时已晚。
“唰——嘭!”
第一枚炮弹坠落在距离萨伏伊不到二十米的一栋建筑物中,那是萨伏伊第一次目睹重炮炮弹砸落在地面上的情景,炮弹洞穿建筑,轰入地面时产生的巨大冲击波,像是一双孔武有力却又无处可寻的双手,搂住了自己的下腋,再将自己高高抛向半空,失重感油然而生,可还没等自己的身体落下,下一秒,爆炸声响彻云霄,巨大的蘑菇云在城市中心冉冉升起。
一枚重达382公斤的炮弹骤然炸响,刹那间,靠近爆炸中心附近的乌萨斯人便被爆炸时所产生的高温烈焰瞬间蒸发,周遭的人们像是簸箕里的颗颗麦粒,被火药强大的冲击力随意甩向半空,最后又重重栽倒在地面上。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炮弹源源不断地从天而降,开阔地上来不及闪躲的难民就像是农民收割的麦草一样,成群结队地腾飞至半空,随后又被接踵而至的猛烈爆炸带向他处。而毫无防备的巴达耶夫粮仓也未能幸免于难,这栋建筑被莱塔尼亚人的炮火直接命中,炮弹直接击毁了粮仓的屋顶和楼层,并最终贯穿至地基深处。
“……头……好痛。”萨伏伊的意识渐渐清醒,她用一只手撑住那已经被炮火翻过一遍的泥土和水泥地面,另一只手则万分警惕地摸了摸有些湿润的额头。
事实证明,她并没有猜错。血流从额头和发际线交界处的破口中“细水长流”,鲜艳而粘稠的液体染红了她的左眼。但这种微不足道的“轻伤”并不是最要人命的。
卡特斯女人下意识地朝粮仓的所在地望去。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萨伏伊依旧被眼前这副地狱般的图景震惊得膛目结舌。
火焰……火焰……还是火焰。
在萨伏伊无限放大的瞳孔之中,除了殷红透亮的络络血迹外,便是熊熊燃烧着的无情烈火,方才还完好无损的巴达耶夫粮仓,现在却只剩下了几根横梁和木架,巨大的残骸上挂满了焰火,而储存在仓库里的巨量面包以及其他各类食品,都随着不断燃烧着的巴达耶夫粮仓,一同化作了灰烬,飘散在半空之中,沉积于土地之下。
右手撑地,左手捂住额头的卡特斯就这样跪倒在地上,亲眼目睹了这场足以烧死百万余人的地狱之火。
奔腾燃烧着的烈焰驱散了阵阵袭来的寒意,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响,将整个城市的希望烧了个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