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风抿了抿杯中的酒,环顾了四周。
这是花鸟楼的三层一间屋内,屋子很大,以屋子中间为界,一边是稍高的台阶,莺花们手里拿着琵琶,或做在琴边,为另一侧的客人们演奏乐曲。
而止风这边,是坐了一排客人,人不多,算止风他们两个一共六人,每人面前都是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大概四五道精致的菜。客人们则是坐在铺在地上的垫子上,大约维持着比台上莺花们低一些但大抵相同的高度。
而除了台上演奏优美乐曲的莺花,台下还有不少妆容服饰姿色都差些的莺花们穿插着,陪着客人们吃菜喝酒。
看着一旁享受着和女人贴在一起,小口嘬着那些女子夹上的菜的别的顾客,止风叹了口气,自顾自拿起筷子就夹菜吃起来。
至少浊弦没有说错,在这确实没有那些嘈杂的壮汉吵他吃饭,而那些过来陪酒的女子他也只要挥挥手,便会退到一旁,要么去服侍别的客人,要么待在一旁待命。
大口吃着端上来的菜,什么滑鸡丝什么嫩肝尖,什么银梨炖汤什么脆皮烤鸽,量不是很多,但味道确实比猎站里面随意烤的大盘肉好吃的多。
仅是拔了两口,那盘鸡丝便已消灭殆尽,然后端起汤吨吨吨几口,那无论是汁水还是汤料都进了止风肚子……当止风拿起最后一只烤鸽子的时候,看向了浊弦。
他的菜还没怎么动,酒倒是一杯一杯在喝。他也没有让小莺花陪酒,只是自己倒,自己喝。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很容易,他的视线几乎就没有动过,像是石塑像一样——最终落在了台上一个抚琴和曲的一名莺花身上。
她很漂亮,这是止风对她的印象。身体似弱柳细枝,配上那一身水袖长带,仿佛只是一小阵风便能吹得她摇晃。但那如丝般顺滑飘逸的黑长发下面,却有着一对坚毅的眼睛,衬上那认真演奏的表情,看着富有英气。
‘浊弦哥一直在看她,他有意思?’
将烤鸽的肉塞到嘴里,嚼吧嚼吧,把绝大部分的肉混着一点已经被烤酥的小碎骨一同咽下肚去,然后细细将剩下的肉丝皮片清理干净。最后拿桌边的净手巾擦干净手和嘴,然后一点点挪到了浊弦身边。
“喂,浊弦哥,看什么呢。”
止风在浊弦身边小声说道。
虽然这里也是客人们和莺花们交流,聊天的地方,但人终究不多,加上还有些风流风雅的味道,顺着气氛,止风也没有能太大声讲话。
“嗯?昂……你说雅雪啊?”
‘雅雪,那歌女的名字?’
止风还在想呢,浊弦便将手指向止风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子。
“她就是雅雪,她可是这的花吟,怎么样,很漂亮吧。”
浊弦的语气稍有些炫耀的样子,止风可以很清楚听到他话里的得意。
“花吟?那是什么,不是莺花嘛?”
“是……是莺花。”
浊弦的表情又变得有些落寞,但随即又恢复平时那乐天的样子。
“花吟是青楼里第二漂亮优秀的女子,这还是要和普通的莺花分开的。”
“这样啊,嗯……”
话题一下子冷了下来,止风一时间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而浊弦的目光也转回了雅雪身上。止风从侧面看着浊弦的眼睛,他清楚,浊弦现在不是什么色欲上头的状态,他的眼神中充满的是欣赏,一种不带邪淫的爱慕。
“嗯……浊弦哥喜欢那个雅雪?”
止风刚问出这个问题,就见浊弦稍有些兴奋地捂着脸,像是条蛆一样扭了两下,然后恢复正常,但脸上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笑容。
“是……是的!”
该说是害羞吗?不,浊弦这表情不像,止风就权当他这是方向秘密的刺激感了。
看来说什么吃饭都是借口,浊弦只是想找个人来陪他看心上人而已。
“唉。”
止风叹了一声,对浊弦说。
“那你喜欢你现在去买她一夜不就得了,反正也是莺花,到时候你慢慢吐露心声不就好了。”
止风抱起手臂,看着浊弦。
“不……不行的,雅雪是花吟,不卖身的,只卖艺……我也买过几夜,都是听曲喝酒,什么也不会发生的。”
“不是吧,都买过几晚上了都还没表露过吗?”
“我……我有试着说过……”
浊弦语气平静,但总有些说不出来的意味。
“但是,只喜欢是没有用的,我就算再喜欢她也改变不了她现在被困在青楼这件事,即使她是个花吟。”
“所以……?”
“所以我要攒钱给她赎身,给她赎出来,然后再真真正正的表达我的爱意。”
止风看着这和平时有些不同的浊弦,心里感叹地‘啧啧’两声,接着说道。
“虽然我不是很懂这方面的事,但青楼第二想要赎身应该不便宜吧……虽然我们好像赚的还挺多,但我们消费也多,每次能存下的应该也多不了多少。她就这么值得你这么追?”
止风没有带着劝诫或者规矩的语气,他是真的好奇,纯粹地想知道浊弦的动机是什么。
“你想知道?”
浊弦看止风点了点头,也没藏着掖着,直接就说了出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在我干猎人这一行之前,我其实也是在青楼里干力活的。”
“你先别着急惊讶,这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世道,孤儿很多啊,我从小就没了爹娘,一直是一个人过,虽然官家也会给发点补贴,但终究是不够用的。这时候我们就得自己去赚钱养活自己啊。”
“但是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孤儿,哪会有人受呢。最后也就青楼这样不看背景的地方会收留我们打工了……”
‘原来浊弦哥也……’
止风在心里想着,没有说出来。
“当时我还没这么壮,还挺瘦弱嘛,但那会的老板娘不关心手下人,什么累活苦活我都干过了,那会作为一个啥也不会的年轻人……嗯大概也就和你差不多的年纪,真的对生活有些绝望,只能说是不会死,但别的也没比死了强到哪去。”
“然后?”
“嗯……然后我就看到她了。”
浊弦的表情像是陷入了回忆,但十分放松,想必在他心中那段回忆一定十分动人。
“我们当时不是在一家青楼干活的,我那会是去她店里帮忙。那会她也还不是花吟啊,年龄也没大到接客的程度,看起来很小。你知道的,能在青楼当莺花的女子估计发生过什么事,后来我问了,她是家族被灭门了,然后流落到这来的。”
听到这,止风有些同情起来了,这样的遭遇他十分能够共情。
“当时我知道后很同情她嘛,虽然生活无望,有些麻木了都,但我还是有着自己的善意和良知,然后我就找了个她学习的空隙想要安慰她。”
‘发生什么了?’
止风已经听到这个故事里面去了,他现在对发生了什么十分好奇。
“当时我就叫住了她,想说些什么‘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之类的空话。但是当她把脸转向我的时候,我发现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安慰。”
“你看,止风,看她的眼睛,炯炯有神是吧,当时也是这样,她的眼里根本没有一个流离失所的人所拥有的悲哀无奈,你能看出她眼里的不甘,你能看出她的希望,你会意识到自己这样麻木是多么可悲!”
“然后我就被迷住了,就算我现在当了猎人了,还是一样……”
浊弦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止风坐在旁边,听完了这个故事,他大概有些明白浊弦的沦陷了。不过对于他来讲,他应该更是佩服吧。
肚子还没有完全填饱,止风看着浊弦还没怎么动过的菜,想了想,决定把它们都吃了。
于是他端起了浊弦前面的盘子,浊弦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或者说看到了但不在意。
此刻他的眼中只有那个姑娘,止风说不好,但他看的出来。
浊弦是发自内心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