铿铿铿铿——
狴犴首先扯住缠着那死去乌萨斯双臂的铁链,铁链缠绕的力度越超他的想象,如同长进骨肉里一般难以撼动,狴犴用出的力气传到上方悬垂的铁链,连环的摇晃下,岩洞里响起一连串的清脆响声。
“莫道我见你苦相不愿出手搭救,实在是没有办法。”狴犴使了一阵力,身上伤口同时发作,疼痛让他放弃了解放乌萨斯人尸首的想法。
许是银行家的勺子的功用,沉重摔击带来的深厚钝痛已经消散了,连脑中昏沉好像也有所好转,现在最疼的还是在三食堂与头子和头子跟班斗殴挂的那些彩。
特别是最后那个正正砸中狴犴的餐盘,要说确实是他太倒霉,在监狱里,犯人在没有绝对监管下是无法接触到锋锐物品的,在犯人们日常活动的范围内,就连玻璃也都绝迹了。可好巧不巧,飞过来的餐盘不知是铸造时就产生了差错,还是在无尽的使用和清洗中被磨得过了头,一个塑料盘子的边缘竟利得像是刀子。
就连普通的纸张,只要力度和角度到位了,也是能够划破人的皮肤的,何况是有些硬度的塑料。狴犴的手腕遭那倒霉的盘子割出个很深的伤口,幸而没有造成严重的流血。
手腕上的伤口是会很快凝结的,所以除非切到很里面,并不会血流不止,但疼痛却是实打实的。方才落在地下岩洞的水里,沾染了液体,手腕更是一阵一阵地发疼,像是撒了盐般难受。
还不知道这水干不干净,狴犴松开乌萨斯人手臂上的铁链,又用包火把的油布擦了擦伤口周边,此时也无法可想了。
事情已经过去,现在想到那些个头子的跟班,狴犴还真想发笑,其中有些人比他和头子本人还激动,在找茬挑衅的时候比头子还卖力投入,他们揣着什么心思和想法狴犴说不出来,他从小就不会轻易服气别人的,更没有给自己找个老大这样的癖好。
但他还是能确定,最后头子跟班发了疯用锋利的盘子砸自己时必定感觉自己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打架就是这样,很多时候光打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因为在打的过程中当事人只会在心底不断强化自己的正当性,从而让矛盾进一步深化。
可很多时候,不打又真的不行。
“凡斗者,必自以为是而以为人非也。”狴犴念道,擦完上身,把已经湿掉的脏油布扔进水里。
他还想起村镇的趟子手老张说的:“人永远没有合适的时候。”
他并不担心老张会不守信用,狴犴会愿意相信一个人,则代表这个人可信,他只是担心卡兹戴尔。
那是萨卡兹姑娘的故乡,也是大多数萨卡兹人的故乡。他没有去过,只从萨卡兹姑娘的嘴里听到过一些地址,他在走前又把地址告诉了老张。
萨卡兹的事情别人是弄不明白的,萨卡兹姑娘既然变成了一具雕像而又未死,那她只能再回到自己的故乡。
但是,在那些破碎不成片段的只言碎语里,狴犴知道卡兹戴尔不是个足够平和宜人的所在,据说,很多萨卡兹人在能够自立后都会成为一名雇佣兵。
雇佣兵不是真正的兵,雇佣兵是亡国之兵。一个不断产生出雇佣兵的地方,当然也不会是个正常的地方。
狴犴从祭祀场似的平台慢慢退走,脚后跟无意间撞到了那把长钺。
长钺非常沉,狴犴心中一动,双手齐上,吃力地把它从地上捡起来。
狴犴对钺并不陌生,他的爷爷当过戍边军人,父母也习武,总可算半个武学之家,对兵器之类的东西,狴犴也粗通一二。钺是传统的炎国兵器,所谓斧钺钩叉即如是。钺是一种长柄的类似斧头的兵器,但头部比正常大斧小巧,以便挥动。
但这乌萨斯长钺则还有一些不同,它的斧头部位狭长,呈拉长的月牙状,而且有刻意做空的部位。
狴犴把长钺立起来,透过缺口部位,正好发现乌萨斯人腰间武装带上的铳。
“原来如此。”
狴犴把铳放在地上,举起长钺,对准铁链劈砍。
就算长钺没有锋利到能斩断金铁的地步,但仅凭自身重量应该也足以砸断腐朽的铁链,只不过如是那样,乌萨斯的身体不可避免会遭到拉扯,但也总比维持着这个受刑的姿势好。
长钺劈下,铁链真的被斩断了,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处铁链既断,剩下的铁链嗖嗖嗖地快速运动起来,片刻之后,乌萨斯人身上的铁链全部松开,原来被勒住的地方果然都能看见森然的白骨。
他无声地伸出手,抓向狴犴。
狴犴本应该害怕,但他没有。
他把长钺放在地上,“把你捆在这里的人不是我,你的敌人也不会是我。”
乌萨斯伸出的手突然向下,按在地上。
他的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面具,似乎极为痛苦。
那些让人恐惧的黑色在增加,在蔓延,狴犴赶紧跑开,黑暗在半空里凝聚成一个漆黑的区域,这个区域在形成后马上发生了无声的爆裂。
一些东西,那把铳,长钺,还有穿着常服大衣的乌萨斯人自己,一同都被爆裂的黑暗吞噬,消失。
狴犴用双手护住脸,他的脑海里现出一个苍老的男音,说的是乌萨斯的语言,狴犴却感觉自己能够听懂。
那个声音说道:“播种者沿着平稳的沟垄播种。
他的爷爷和父亲也曾沿着同样的路线前行。
谷种在他手中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可马上就得播撒在黑土地上。
瞎了眼的蛆虫在土里为自己开辟着通道,
谷种会死掉然后发芽,只要时候一到。
我的灵魂遵循同样的道路,
先是沦入黑暗死掉,然后获得第二次生命。
而你呀,我的国家和他的人民,
经过这一年,也会死掉尔后更新。
随后,我们都赋有同样的智慧:
所有活着的人都会走各自的道路。”
乌萨斯人已经消失,留下一片黑暗,还有黑暗中的长钺——长钺只剩下斧头的部分。
那片黑暗淡化了很多,狴犴走进去,顿时感觉心肺像被一双大手给死死攥住,他强忍着走到长钺那里,捡起来后马上用最快速度跑回水道。
“哇——”
狴犴握住长钺,心肺的压迫感退却了,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