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丸立香走进门时,男人已经备好了红茶。
窗外是渐斜的夕阳,细雨之后,天空放晴,湿润的光束斜斜地站在杯具和木桌的红色纹路上,又被抬起的指尖抛下细碎的光影。
“请不用客气。”他微笑,声音像是春日里的咏叹调。
“……”
他只是挑下眉,依旧保持着和煦的笑。
“久仰大名,立香……我可以叫你立香么?”
“在您的国家,这应该是一种表示亲密的称呼方式,希望不会让我太过失礼。”
对方这样客气,立香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了。
“咳,当然可以……”
说罢这句,立香似是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没气势,故稍稍挺起腰,东施效颦般模仿着对面那个仿佛把“我是贵族”四个字写在脸上的男人的坐姿。
男人依旧在笑,只是眼神中笑意明显了些。
他说:“还请放松,立香,礼仪是为了让客人舒心,而非限制客人的枷锁。”
微顿,“事实上,比起您的兄长,您已经礼貌太多了。”
立香眨眨眼:“我哥在这边平时都是怎么坐的?”
男人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似乎在斟酌合适的语言。
“嗯……”约莫过了两三秒,他才缓缓道,“您知道地板通常是干什么的吗?”
“踩的?”
“您兄长来的时候,临时给这张桌子赋予了地板的功能。”
立香:“……”
他嘴角抽动了下,眼睛上翻,回忆了下自个儿亲哥岌岌可危的交际礼仪,以及更岌岌可危的道德常识。
“……抱歉。”
很显然,和某人不同,立香属于那种有错就要认的好孩子。
“无需道歉。”男人笑了笑,“只是一个玩笑。”他随意揭过这件事,“就像您在您兄长授意下特地的失礼一样……我并不会放在心上。”
男人的话很容易让人信服,用立夏的话说,“那家伙属于那种连‘拿着这把村里最好的剑去战斗吧少年’这种二逼台词都能说出使命感的类型。”
“被看出来了啊……”立香又想挠头了。
男人的笑意更明显了:“因为您是那种我最欣赏的,亲和力极佳的朋友。”
……经过老哥的毒舌教育,立香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了“因为你傻”。
“说到这个。”男人眨眨眼,“我很想知道,您的兄长在对您进行嘱咐(立香表示你大可以直接用教唆俩字儿)时,原本要您怎么做?请问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吗?”
这次轮到立香做出斟酌的表情了。
他沉吟半秒,“我哥的原话是,‘沃戴姆那家伙脾气好得堪比钉十字架上那哥们儿,你抽他右脸,他不仅会凑过左脸,还会顺便治疗下你的手掌’。”
男人有些惊讶:“原来他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吗?”遂又笑,“以及,我还以为,我们的关系早已经到了可以被成称呼‘基尔什塔利亚’的地步了。”
“嗯……我哥这人比较见生。”
“哈哈。”基尔什塔利亚发出爽朗的笑声,“您大可直说他懒得叫这么长的音。”
立香:“……”
很好,我果然不适合干“三个字暖她一整天”这种工作。
“那个,嗯,就是说,我哥说。”他只得把话题扯回去,“所以,鉴于基尔什……基尔什塔……”微顿半秒,“鉴于沃戴姆的从者干出的事儿,我建议你进门时不客气点,以表学生会的态度。”
……我的名字有那么难记么?
基尔什塔利亚眼角微抽,把这句话混着红茶强行咽下去。
“然后是,‘以那家伙的习惯,知道你要去,肯定会给你准备好红茶。’”立香模仿着立夏的口吻,“‘就那种一片儿顶你中学半年生活费的,死贵死贵的茶叶,你懂的。’”
“呵呵呵。”基尔什塔利亚又笑了,他实在是个很开朗很爱笑的男人,很难想象什么样的环境才会让他绷起脸来。
“是的,他很了解我。”
许是察觉自己自己的礼仪用词使立香有了压力,握着红茶的男人适当调整了措辞。
“要尝尝么,味道其实很不错。”他没有说一些带有炫耀意味的的品牌名,或是大谈特谈产地什么的,而是朴素地形容了味道,“尝起来香且甘甜。”
微顿,“然后呢?他还说了什么?”
“嗯……那个……”立香支支吾吾道,“就是,说到你肯定会准备泡好的红茶。”停顿一下,“所以……他建议我进门时把红茶泼你脸上。”
“……”
“……”
基尔什塔利亚此时的表情很难形容。
如果非要说明一下,大概就像如厕结束后把手伸进纸篓却什么没摸到,往下伸一伸后摸到了卫生纸,拿到眼前却发现只有一小节。
他又抿了口红茶,再用微微颤抖的手将之放下,沉默了足足五秒。
“……替我跟会长道歉。”
“啊,这个不用。”立香说,“我哥的性格,你懂的。”
停顿一下,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你懂的,对吧?”
基尔什塔利亚笑呵呵地说出了上面那段话,抿了口红茶,语气莫名。
“……那我姑且还算是比较了解他的。”
立香当时冷汗就下来了……
我嘞个去……难怪非要我来跑腿,合着是因为这啊!
虽然我很期待此时对面再来一句“只是开个玩笑”,但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都是我哥做得出来的啊喂!
许是立香资料单上的幸运ex起了作用,或者单纯是基尔什塔利亚看他表情不太对,前者笑道:
“只是个玩笑。”
立香顿时松了口气。
“也是……就算是我哥……”也不至于这么过分……吧?
“虽然像是自夸,但我还不至于因为一次炮击退场。”基尔什塔利亚继续道,“所以最后,我还被我的偶像补了一炮,当时可是整个下半身都消失了哦。”
大概两秒的沉默……
“你不用这样的表情。”基尔什塔利哈哈地笑着,“以前的我怎么说呢,有些太好高骛远吧,失败可是最好的良药呢。”
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容逐渐平下,捏着红茶的柄,眼神悠远得像是看到了过去的夕阳,或是振翅远离的飞鸟。
“人类这种东西啊,总是要经历些什么,才能和过去愚蠢的自己做诀别呢。”
基尔什塔利亚这样说。
他说罢,又重新露出那种平和的,温文尔雅的笑来:“所以,是来通知我领回自己的从者的么?”
然而,立香摇摇头:“不是。”
基尔什塔利亚有些意外:“居然不是?”他开玩笑道,“我还以为,凯尼斯肯定会被挂在旗杆上。”
“这个……我哥确实这么做了。”立香说。
“他要我传过来的原话是,‘既然是你的从者犯了错,那你本人自然也有责任,但根据以往的经验,把你们拉到学生会批评教育这种行为的作用不能说效果显著,也只能说屁用没有……所以,我决定换个教育方式,至少也得给你留个深刻的印象。’”
基尔什塔利亚突然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
奥菲莉娅·法姆索罗涅,降灵系学生,红蓝双瞳的美人,擅长制作甜点,据红阎魔老师的透露,还有一手做便当的好厨艺。
爱好有三种,奶酪蛋糕,瑞士莲巧克力,还有基尔什塔利亚·沃戴姆。
俗称暗恋。
大半个学校都知道的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