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钟头后，千界树城堡的大门前。
森林中传来几声躁耳的鸣叫，那是仍留恋着冬季最后一缕寒意不愿离去的渡鸦，它们隐藏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与前来送行的魔术师们一起送别青年一行。
因为还是白天，女骑士期望一起骑骏鹰的浪漫出行计划泡汤，只得一起开着车前往锡吉什瓦拉。
凭借‘骑乘’技能发挥本职的布拉达曼特开起了车，希斯则坐在副驾驶上走神的望着森林，眼神不停闪烁显得心事重重。
直到上了公路以后两侧视野才宽阔起来，吹过荒野的风经过车内带来凉意，好像也带走了积存在心中的重量，让他出城以来凝重的表情放松些许。
锡吉什瓦拉是十二世纪萨克逊人迁入后形成的都市，至今仍然残留着浓厚的中世纪面貌，也是距离图利法斯最近、千界树支配区域边界的城市，不必说也知道会被红方作为据点占下。
当两人下了车时，太阳正好已经枕在峡谷间，光线越过山脊远远直射在最高处为教会镀上一圈灿烂光焰。
山上的教会在当地是名胜风景，一路延伸下来据说有一百二十七阶的阶梯亦然。
山脚之下，两张熟悉的面容等待在这。
“哟！又见面了，白龙！”
老远听见这招呼声，布拉达曼特的小脸顿时垮下去。
石阶前撞上的两方人马打量起对方，周围的驱人结界早就被张开，视线里看不到一个闲人，见到佣兵待在这儿没有独自上去，希斯也能猜到他的疑虑。
身份不明的裁定者姗姗来迟，给两方阵营留下了不佳的初见印象。
这次一向乖张的卢修斯没有嚷嚷着去见Ruler，可见也对裁定者的特权也是心有忌惮的。
“达尼克居然派你们过来觐见那个什么大帝，那群魔术师上了战场也这么惫懒啊。”
狮子劫随意的搭话着，努力解开在场紧绷的气氛。
希斯如他所愿的接下话头说道：“魔术师是不习离开工房的生物，让我这样的人造人过来也很正常，一起上去吧。”
默契的点头后各自带人踏上阶梯，朝耸立在顶点等候众人的神之家进发。
踏完漫长的楼梯来到山顶，出现在面前的是和城市年代气息匹配的尖塔型教堂，肃穆庄严中又不失宏伟大气，再配上高处俯瞰风景的成就感，能够成为游览的选址不是没有道理。
石砖铺列的广场上，模样各异的英灵兵把守着两侧，空出的道路笔直通向教会前，在那已有两骑等候迎接客人，是红与黑两边阵营见过的使者。
“请进吧，各位御主与从者，大帝正在里面祷告，希望各位稍作等待不要打扰。”
厚重的大门敞开，刚踏进内部，就看见中殿——祭坛前矗立着一道伟岸的背影。
希斯心中了然。
正式场合下的红色正装与金色王冠，上面镶嵌装饰着琳琅满目的宝石，一头标志性如海浪垂下的白色卷发。毫无疑问，本次的裁定者即是统一西欧的神圣之王，作为十二圣骑士史诗描述之中领头人查理曼的原型，以晚年被罗马教廷承认的皇帝形象出现，其真名为——
卡尔大帝。
其人不论是在史实还是传说中都有着不可磨灭的传奇经历，可以说是两边都建立了伟大功业的英雄。
希斯望向教堂内的眼神微微变化，随后很好的隐藏下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大门长长的一声吱呀后关上，两组人员走过排排长椅中央来到前面分别坐下。
安静良久，祈祷结束。
“欢迎来到神的地上之家，余是本次受到圣杯召唤而来的Ruler，法兰克国王、罗马的皇帝查理曼。真名是卡尔大帝，称呼余为Ruler或是大帝都可以。”
威严而不失仁爱的语调中，男人转过身来露出威严而不失慈爱的面容，堂而皇之的宣告了自身的真名。
和煦如阳光的笑容，如阳光驱散黑暗又能温暖人，一定要形容其威力，那便是父亲这个词的具现化，在场之人尤感深重，不由生出好感与亲近之心。
除了希斯，他面上虽然没有表情，但在确认面前裁定者的真身后警惕就已拔至最高。
“哇！是、是卡尔大帝？！”
布拉达曼特惊呆了。
“罗马的皇帝？”
卢修斯也紧跟着反应过来。
解答问题的同时，还不忘遣词委婉的替两人隐藏真名，大帝的平易近人一下子赢得两名从者的认同感。
“对于双方能抽出必要的时间参加我的召见，我不得不表达谢意。”
“‘我’……？”
布拉达曼特歪起脑袋。
大帝就像老父亲般关切的解释道：“只是私下里的称呼罢了，毕竟不是什么重大的场合，不必非得拿出‘余’的身份来议事，大家也可以在这神之家中平等的享受神的爱与邻人的亲近。”
“真是，扑面而来的博爱感啊……”
狮子劫难为情的抓起头发。
身为一个中年人居然感受到长辈般的压力和关怀，佣兵不免汗颜了。
“不愧是复辟了帝国荣光的罗马（皇帝）！很好，这才是罗马的博爱与胸襟！”
卢修斯抱臂认同，还略带欣赏的看向大帝那波浪卷发，搞得一旁的希斯有点怀疑他是不是也想整一个了。
例行宣读了一遍圣杯大战的规则，在向两边各自确认过以后，卡尔大帝才说道：“闲话暂时到这吧，关于黑方Saber退场一事，贵方有意告知真名和详情吗？”
布拉达曼特当即像小狗看向主人一般，用目光征询起希斯的意见，后者权衡片刻，点头同意了下来。
“由我来说吧……”
让冒冒失失的女骑士来说，不用怀疑，肯定会连带一些不该说的事情也说出来。以防万一，还是由本人亲自组织语言，再口述出来比较稳当。
经过希斯对事件精炼后的描述，旁人基本能抓到重点。
听见戈尔德用两划令咒强迫齐格鲁德去杀一个人造人，卢修斯面色低沉的可怕。听见齐格鲁德献出心脏救下人造人，狮子劫差点绷不住。卡尔大帝静静的听完整个经过，沉吟一下若有所思的看着希斯。
“所以你就是那个英雄自我牺牲救下的人造人。”
“不错。”
希斯大大方方承认下来。
既然已经被卢修斯察觉到了，那迟早也会被发现身份，索性干脆承认下来也好，免得总是走到哪身上都盘亘着打量的视线。
简直离谱，这是狮子劫的唯一想法。
以他丰富的现代社会知识来概括一下就是，前脚刚接受有个神代的灭绝生物出现，后脚又得接受家用产品基因突变成了独一无二的非卖品。
“我无法想象当时的黑Saber内心经过了怎样的决断和交锋，但是既然你健康完好的坐在这里，相信他的牺牲便已然开花结果。”
“嗯嗯！”
布拉达曼特正襟危坐、拼命点头，两根马尾活泼的甩动。
希斯无言以对。
太过真实了，卡尔大帝的目光。
那饱含关爱与仁慈的眼神谈吐，几乎如同神在地上感召子民，有幸对话者无不生出感激涕零之心，如果不是他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可能都快放弃了先前的计划。
“既然如此，黑Saber退场乃是黑方内部事宜，我就不多做评价了。”
卡尔大帝的叹息像是在为无缘得见英雄而惋惜，然后谈起下一个主题。
“然后是有目共睹的违规召唤一事，关于这件事，作为黑方代表的希斯，你有什么辩论之言吗？你应该知道召唤Avenger是不合规则的吧。虽然黑Saber的退场让人扼腕，但这并不能成为黑方行此非常之举的借口，我很遗憾。”
违规召唤——双方关注的重点，可以说是此次会谈的天王山。
谈到复仇者问题时狮子劫就打起了精神，猜测黑方到底会作何打算，一边又感到幸灾乐祸。
虽然不知道裁定者有哪些能力，但既然是管理圣杯战争的职阶，一定拥有十分强大的职阶能力，再加上卡尔大帝的灵基本身无疑是TOP级别，强强相加之下在圣杯大战中只怕难寻敌手。
连卢修斯都有些好奇，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卡尔大帝出手。
不过更大的可能还是放弃复仇者吧，毕竟为了一骑从者而开罪裁定者实在过于不智，这是主从来时路上商谈得出的共识。
希斯沉默片刻，低头答道：“没有。”
“所以黑方愿意承担违规召唤带来的后果和处置对吗？”
“嗯。”
希斯依旧缄默，除了被准确问到基本不开口。
同样身处在被问责的立场上，布拉达曼特像犯了错的学生，垂下头不敢直面大帝。
见两人表现出恭顺的态度，卡尔大帝语气不禁放缓下来，令下达的处罚犹如安慰一般平缓道来。
“既然如此，就请贵方解除对Avenger的御主权限和契约，将其废弃吧。”
“好的，Avenger——”
希斯不紧不慢的点头，服从之声不现波澜，清澈地快要映出众人放松的面庞。
“来到我身边！”
语调一疾，猛叩的舌尖如同敲在水面，惊散一众面容卷起惊天浪涛。
表情定格，画面被闪耀的光影切换胶片，再定睛时教堂里已经人立着一头凶悍的狼人。
惊愕之色刚要从数双眼睛中溜走，拍落在岸的怒涛又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以令咒命之，对Ruler解放宝具！”
——不要想大象。
越是理解越是一片空白，疾快话语施舍相似的命题。
想象与否，相似的意象都击穿防壁扎根脑中，爆开的舌音也进行模仿叩碎现实与想象，瞬间瓦解一切用逻辑整理现状的算法。
在知识、在经验、在智慧企及之前，本能于此主宰现场。
地板陡然如水面波动起来，桅杆抖动的帆声在此回响，来自九界深处的气息如雾覆盖地面。
然而时空之弦每一次震颤，一个和先前截然不同的现实便分离出来，就好比此刻浑厚有力而不失从容的大帝声音——
“以令咒命之……”
延长的时间。
加速的思考。
扩大的瞳孔。
希斯一刻都未错过，一眨不眨的盯着大帝，誓要亲眼见证成果。
——已经来不及了！
在反复计算和规划之中，裁定者必然要被复仇者的宝具送还，因为大帝只有针对十四骑的令咒，其中并不包括辛菲特利。
依据正是原作。
天草四郎在第三次圣杯战争后没有退场，魂魄没返回和经过大圣杯，然而大圣杯在圣杯大战中召唤的贞德只有对十四骑起效的令咒，不算入没有回归圣杯的份额，也不算上当前存在的从者总额。
由此反推，圣杯分配给裁定者的令咒只是常规的十四骑从者。
在他笃定的目光之中，卡尔大帝继续着已是第二人生的最后一道命令。
“解除复仇者的令咒吧、圣骑士哟。”
“了解！”
熟悉的活泼嗓音，没有丁点抗拒的意思。
希斯大脑霎时空白。
布拉达曼特的对魔力是A，面对一划令咒的强制行动也能抵抗，除非使用两划才行，但白驹过隙般的时间给不了卡尔大帝第二句命令的机会。
一划令咒为什么能强制……
猛然转头的他愣住了。
光线昏暗的长椅之间，如夜空漆黑又闪烁蓝色星屑，形同乐谱的光芒在空气中缓缓流入女骑士的身体，其他人丝毫未觉。
天声同化？！
“什么时——”希斯愕然。
没有给希斯阻止的时间，女骑士举起的手亮出一枚镶嵌着青绿宝石的戒指，从闪耀的宝石上飞出数缕光芒絮带飞越空气缠上狼人身躯，宛如旋风盘卷将操纵它行动的令咒魔力如尘埃般吹散。
风波平息，回音炸响。
卡尔大帝丝毫不给众人余裕，让精彩转折在不大的教堂里轮番上演。
“以令咒命之，红Saber将余之敌对者击溃。”
赤红雷光划破幽暗烛火，奔向心跳几乎骤停的希斯。
教堂大门轰然一声炸裂，数道身影飞起落入皎洁月光下，变故之间戍卫的从者们纷纷兵器出鞘做出警戒。
靴子点地发出脆响，站稳的布拉达曼特轻轻放下希斯，瞪着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为什么要攻击大帝啊？希斯！”
青年刚要开口，忽然捕捉到风声中某种的不谐加速声，下意识望去看清了黑夜中飞来的黑点，瞳孔猛然放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