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仍在加剧,当地政府面临失信危机——”
“南部城市比尔缇的工人游行示威运动已持续三日。”
“这场以“沃克·普尔曼遭拘事件”为导火索的游行示威运动从6月3日发展至今,不仅没有任何减弱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抗议者的数量、规模以及事件牵涉的范围亦越来越大。”
“尽管当地政府已多次表明了解决问题的决心,同时还允诺将根据工人们的切实诉求落实相关改革政策,但这些举措无一例外都遭到了工人代表的否决。”
“据相关人士透露,示威群体中,来自当地鲜花包装工厂的工人占绝大多数。他们长期受困于低廉的薪资报酬、恶劣的工作环境以及因订单增加而不断延长的工作时间,在多次向政府与工厂提出抗议、表明诉求无果后,走投无路之下才最终选择走上街头。”
“截至报道开始攥写之时,愤怒的工人们已陆续占领了包括提奥鲜花培育园、皇家鲜花包装工厂在内的4家工厂,他们在各园区的入口处搭起了近似于玫瑰纪956年,在利比缇国爆发的反封建革命中曾出现过的那种‘街垒’,借此同警方以及军队对峙周旋。虽然从消极的一面看来,‘街垒’为问题的解决带来了严重阻碍,但笔者认为其也有积极的一面,那就是阻碍了恶性暴力事件的发生……”
“另一方面,本次游行示威运动也使得蕾梅黛丝·蕾切尔·雷德罗斯殿下按原计划将持续7日的例行访问不得不被迫中止,据本报记者从皇家办事处获悉,蕾梅黛丝殿下已于今日晨时返回了赫茨默格,并将在事件得到解决之后另择吉日再重新启程…”
“近年来,无论在哪一个国家,劳动者权益保护的相关问题都越来越受到关注,也日益成为了在政策改革的进程中必须关注的痛点。而‘比尔缇事件’,恰恰就分暴露出我国长期以来对于这一问题的严重忽视,可以说,若非这普遍存在的‘懒政怠政’现象,那么游行示威运动绝不会发展到如今的程度……”
第一篇关于工人游行的报道带给了克伯勃尔十足的惊讶。
之所以会造成这种惊讶,一方面是由于他没想到这篇报道会刚好解答了他不久前产生的疑问,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篇文章的风格与他对首都日报既往的印象出现了极大的偏差——无论是其犀利的笔锋以及承载于这笔锋之上的内容,在他的记忆中,都是向来以保守与中庸著称的首都日报很少会收录的类型。
于是在疑惑之情驱使下,他复又看向了刚刚他认为无足轻重故而忽视的,写有报道作者署名的位置,那上面赫然写着:
福克斯·奥凡提克。
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因为对于克伯勃尔来说,这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他尚在伊格尼第一学府——英莱登国立大学攻读法学学位之时便对这位因博学多闻,在传播学界的崇高地位以及激进的政治倾向而成为校内风云人物的传播学教授有所耳闻。他对于针砭时政有着浓烈的兴趣,无论国内国外,只要是同政治相关的事件,他都必然会攥写相关的,有着鲜明立场的文章加以批判或评论,即便是那些广为人知,充满危险性的敏感话题也不例外。虽然如此,让他声名显赫的原因实则并不尽于此。真正让他成为整个学校的学生耳熟能详之人的,是他在发生于战争结束那年,也就是玫瑰纪1044年冬天的一起声势浩大的抗议事件的所作所为。
这起抗议事件针对的对象,是当时的政府。
而事情的缘起,首先要归结于1040年爆发的世界大战使得在此之前许多领域的发展进程大多数都被迫中断,诸如妇女选举权及劳工权益问题就是如此。
其次,战争还激化了半个世纪以来逐渐浮出水面的各种问题,例如国家的地位及其作用产生的变化、社会保障政策的落后与缺位、新政治力量的崛起、联合王国霸权地位的维持等,这些因素都导致了社会矛盾变得日趋剧烈。
此外,由于战争的旷日持久、前线的艰苦以及战事屡屡受挫给整个国家带来了严峻的考验,人们忽然意识到,如果不做出更多的“让步”与牺牲,那么伊格尼势必将在这场战争迎来一个悲惨的结局。于是,为了战争的胜利、为了国家能够从灾难中幸免,深埋于人们心中,几个世纪以来都被视作理所应当的价值观无一例外都不得不被“暂时”弃置。就连作为执政党党魁的狄赛斯威首相及其统领的政府也不得不抛弃他们一以贯之的执政主张以及那些被前人视作金科玉律的政治举措,开始将越来越多的权力收归于政府,例如委派管理人员对军工业、煤炭业和铁路业等加以控制,以及成立起名为“战争指导委员会”的权力更加集中的机构作为议会及内阁的替代,以便统制全国的财力物力人力,充分调动起国家机器,使得一切力量都能以最高的效率被投入到战争之中。
虽然在战时,这些无可奈何的手段是必要的,但是当1044年战争结束之后,此番政治层面的变动却带来了两个问题:一是随着政府获得了越来越广泛的权力,管理所耗的资费,无论是资金还是人力都愈发膨胀,这就让政府不得不依靠削减包括社会保障在内的各项制度的经费来维持相应开支,使得民众本就因战争而大幅降低的生活水平更加雪上加霜;二是“战争指导委员会”这一机构的存在尽管大大提高了战时政府决策的时效性与准确性,却让“选举”的议程被一再搁置。换言之也就是,其存在意味着本该由议会与王庭制约监督的政府及政党反而变得凌驾于议会与王庭之上,独揽大权之甚,以致被许多人指责为“专制主义的复辟与极权主义的兴起”。
总而言之,在1044年的冬天,这些或是积累已久、或是新产生的、或是被忽视的各种问题团聚在一起,彻底点燃了民众心中的不满。首先将不满付诸于行动的便是各个大学的学生,他们以罢课、游行等方式抗议政府的不作为、抗议生活水平无法得到改善、抗议各种权益的损失……这样的示威运动在英莱登国立大学内更是表现得尤为剧烈,而政府的反应也十分迅速,在示威运动刚进行到第二日时,他们便调动起警察开始着手逮捕那些作为领导者的学生,试图杀鸡儆猴,以息事端。
结果可想而知。如此压制性的应对措施不仅丝毫没能减弱示威运动的气焰,反而是让星星之火转瞬间变为了燎原烈火,很快便使得社会各界的民众也纷纷加入到了示威运动之中。
罢工、罢市……所有人以属于他们各自领域的方式开始将自己的不满高声喊出。而时任传播学院院长的福克斯,一方面率领整个学院的教职工集体公开递交辞职信,以向政府施压,迫使他们释放被捕学生,另一方面则攥写了一篇措辞激烈,直指政府各种失职与执政谬误的文章向各大报社投递,同时委托他的学生在学校各处张贴。
兴许是因为他文章中所包含的情绪十分以及所指出的问题十分能够激起人们的共鸣,他的这篇文章一经刊登与传播便一跃而成成为了许多人发难的坚实依据,也使得他一夜间便变成了英莱登国立大学示威运动的标志性人物。
大概是眼见事态愈来愈走向失控,在示威运动进行到第三日的时候,政府便一改此前拒不合作的态度,“举起”了象征失败的白旗,将拘押的抗议人士尽数释放,并于次日在议会所在处,伊斯敏斯特宫召开了一场允许记者、民众旁听,面向全社会的“特殊会议”。
会议开始于一阵喧闹之中。伊斯敏斯特宫原本只用于容纳上议院与下议院的议会大厅内因涌入了记者与大量的市民代表而变得拥挤且嘈杂,直到作为政府代表的狄赛斯威首相从大门中走入,会场的秩序才有所好转。
虽然如此,当狄赛斯威走上被两侧的坐席夹在中间的讲台之上时,他还是收获了此起彼伏的嘘声以及让他下台的骂声。
尽管这些声音的的确确让他表现出些许的手足无措,但毕竟能够执掌伊格尼政坛多年的人绝不会是什么平庸之辈,所以他很快便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不紧不慢地开启了他准备好的演讲。
狄赛斯威的演讲长达四个小时。这次演讲的口吻不同于他战时发表的那些慷慨激昂的动员宣言,而是以一种颇为低下的姿态,在对政府那些被广为诟病的所作所为做了深刻的检讨并致歉后,便开始长篇大论地对政府今后的改革方向、改革计划、选举的相关事宜等民众关心的问题展开了详尽的叙述并做出了相应的承诺。
得益于他雄辩之才以及言语中流露出的真情实意以及前所未有的决心,这场演讲最终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让他们稍微拾起了对政府的信任与信心,也让当天的会议圆满收场。
这场会议成为了一个转折点。在此之后,随着政府一边开始陆续颁布并实施全新的政策以表明兑现承诺的诚意,一边邀请各地示威运动的代表进行会谈,再加上沉默良久的议会与王庭也相继发表声明对示威运动的性质作出了正面的定义,席卷全国的示威运动由此很快便得以平息。
而那些在示威运动中发挥了不可或缺作用的人,也由于事件积极的走向而免去了本该受到的“惩罚”与“清算”,反而还因为他们在公众中的声誉与知名度,政府收买人心的需要而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奖励”。
福克斯正是如此。若是换作以往,光是他的那篇文章,就足以让他面临“牢狱之灾”了。但这一次他不仅保住了他的院长之位,还因为他匮乏的政治影响力与出色的文笔而获得了一个奇怪的特权——那就是可以在《首都日报》随意发表文章,无须审查,不受篇幅与主题的限制,但一期只能发表一篇。
所以,既然这篇异类的报道是出自他手,那么也就不足为奇了。
福克斯·奥凡提克……
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克伯勃尔扬了扬头,以缓解颈部的酸痛。
喝了一口咖啡,他忽然丧失了继续读下去的兴趣,而是看向了窗外。
午时已逝,下午将尽。明媚的日光变为了欲颓的暮色,哀怨于自己总是易于陷入胡思乱想的恶习,克伯勃尔感到一阵怅惘。
又坐了一会,将咖啡饮尽后,他便收起报纸离开了咖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