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
————————————————
————————————————
————————————————
"找这样偏僻的地方作甚?"
将军跟着洛伊,天色已经不早了,她们一路穿过竹林,石阶上爬满了苔藓,少女在前头走着,袖铠上的鹅黄流苏偶尔会拂过生灰灯河。
"这个么。"
小狗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回答。
"我不知如何讲,不妨殿下自己思量思量?"
洛伊带笑说道。
她回头瞥了将军一眼,目光又动容似的很快移开,唯余女人眸中那席倒映着的身影,摇摇晃晃、吊儿郎当,被竹林缠了童趣。
"……不稀罕。"
将军生气似的,尽管语气还是很淡。
鼻尖萦绕着很淡的竹墨香,祂分神去看两侧的石灯,大多落了蛛网薄灰,镂空处罩着的纸灯笼也破了口子。
"是要去寺庙?"
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这种石灯多用于寺院庙宇供奉神佛,虽然款式看着是古老了一些,但追根究底还是挺常见的。
"啊!这么厉害!"
洛伊心不在焉的赞叹。
见石路已然快到尽头,稍显破败的庙院屹立于上方,有几位僧人刚打水回来,与银发少女施礼以对,又拂手引她们往里走。
"那位施主……"
空气中似有僧人在低声呢喃。
伴着佛钟与击缶声,一缕白烟绕着歙砚渗开纸窗,萦吻了塘迹。
将军没能听清后面的话,只是停留在树荫下,洛伊在耳边轻声吩咐祂休息会儿。
"你要去哪?"
祂拉住洛伊的衣袖。
"去取一样东西,很快就好。"
少女哄着,见将军不甘心似的坐在石凳上,一副想问又难以启齿的纠结模样。
"……很快就好。"
于是又呢喃了一遍,忍着不去解释,亲吻了祂的发丝。
将军就看着她走远。
很奇怪的感觉——原来短暂的分离也会这样煎熬,无法忍受对方离开视线哪怕一秒。
但明知煎熬,却仍旧要更加忍耐。
将军现在就遵守着这样的道理。
"这位施主也是来求姻缘的吗?"
有声音问,将军侧目却找不到人影,才发现是台阶上的石狮子在说话。
"求姻缘?"
祂不解。
"嗯,这座院子里住着月光娘娘的后人,姐姐扯出来的红线能旺人姻缘,很厉害的……不过,也不是谁都能求的。"
"……"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祂老老实实的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知道吗?没差啦,反正你的恋人十有八九也是这个目的,毕竟施主你长的这么好看,她肯定也想天天都围着你转吧。"
将军反问:
"为什么要围着我转?"
等了一会儿,见石狮子没有说话,便接着讲完:
"她是个很厉害的孩子,不用围着任何人转。"
又是片刻的沉默。
紧接着满院子都开始此起彼伏的响起讨论声,五六只石狮子轮番私语,然后才是惊喜般的欢呼:
"赌赢了!赌赢了!"
"原来两个姐姐真是伴侣呀!"
"输的家伙晚上要住石灯!"
有风途经庙宇,女人凝视着满地落叶,忽地闻见了苦竹来香。
"不对呀?"
一只石狮子咋咋呼呼的吼道。
"我一直盯着窗户呢,如果你们是伴侣的话,但姐姐却说屋中人已经结过姻缘啦?"
将军:"嗯?"
石狮子1号:"难道?!"
石狮子2号:"难道?!"
石狮子3号:"难道?!"
院子里又开始吵闹了,各种声音叽叽喳喳的,让女人觉得头疼。
"不是的,个中隐情请您体谅。"
"即是如此……"
屋子里传来些许谈话声,应是谈及激动处失了分寸,随后跟着那道似笑的抚慰,又一同低了下来,缓缓沉寂。
将军盯着枝梢上摇摆不定的红绳,试探般伸出手去——
「洛伊将骨哨扯了下来。
"没有了。"
这是她身上最后一样值钱的东西,前几天拼命猎来的兽皮也通通交出去了,想要换手艺人卖剩了的小神像。
多了,太多了。
那人不说话,拼命摆手,无论如何就是不敢接。
这小孩生了副好样貌,发色又那么显眼,村里人都说这是天神在凡间的化身,明天的祭礼要靠她来取悦天象。
"不会,是值得的。"
少女像是看懂了般,把骨饰往他手里一塞,攥着松木雕的小神像跑走了。
这时魔神战争已经结束,但神明在民众手间还是不具备清晰相貌的——他们认为描摹天神的五官是一种冒犯亵渎。
年年准备祭典都没人陪她,虽然自己玩也一样有趣,但要是有个能说话解闷的人就更好了。
洛伊想。
她跑进深林小径,村里老人说那些石灯是沟通山中精灵的手段,只要神明喜欢你,是有可能出来见你的。
不过…是哪尊神就不好说了。
这法子不算多偏,但用的人很少,渐渐的连提起都有些避讳了,后世那些经过杜撰改编、所谓遇神的民间传言,也多起源于此。
除非真的走投无路,又或者是像洛伊这般,没人告诉她要规避危险的常识。
"咳咳!咳咳咳!"
少女装腔作势的清了清嗓。
她揭开石灯上的薄纸,又把神像摆在光亮最甚处,像模像样的合十请愿。
"精灵啊,精灵啊,出来陪我说说话吧?当然,如果能遇到那位殿下就更好啦!"
笨蛋,连祭词都不讲。
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树林间冒出了许多闪闪发亮的小动物,它们看着洛伊在灯前请愿,笑嘻嘻的胡闹着,却没一个主动回应。
"……没人喜欢我吗?"
洛伊试探着又问。
回应她的只有夜风攀着树枝摇晃的声响。
"太丢脸啦。"
少女叹了口气,"这样我就又要一个人过夜了,他们不是说天神喜欢我吗?怎么这时候就不成全我了……"
她嘟囔着,山林间笑得更厉害了,兔子和鹿在树丛中穿行而过,身上攀着淡淡的星光。
"还应更加勤奋。"
影放下笔,光线很暗。
笔墨纸砚是凝聚武心的手段之一,无我之境也由此锻炼,因而每到夜晚,祂便会以字墨书页发散神思,用心目识认稻妻列景。
不过越远的地方,心神便愈是难凝,所见之景也愈是模糊不清。
到底还是修炼不够。
沟通万物之灵,明明姐姐就能轻易做到。
影想着,重提笔。
墨渍染上白纸时,祂恍惚了一瞬,没由来就思考起了,这是第几千个未曾与凡人对话的日夜。
"……"
洛伊在这等了一个时辰。
她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大概是年纪还小,枯燥度过的每一秒都不显得疲惫。
然后是两个时辰过去了。
正是天色最暗时,村里却渐渐热闹起来了,敲打木桩的声音连这里都能听见。
"你这小孩好不懂事。"
终于有回应了。
"山野间吃人妖怪的传闻可不少,这么晚了,就不害怕的吗?速速滚蛋。"
是只银光涣散的麋鹿,声音听着有些年头了,雄厚威严,主动站在灯影下。
"吃人…真的吗?"
洛伊迟疑了一瞬。
"我以为山神大人不会坐视不管的,因为阿叔阿姐们都说祂非常温柔。"
于是麋鹿震住了,祂冷哼一声,眼前一花便消失在了石灯下。
"那你阿爹阿娘就不会担心你吗?我听说这样不管不顾的人类,往往都会给别人添麻烦。"
一只山雀立马就接替了麋鹿的位置,娇俏却正直的发问。
"没有。"
洛伊耿直的说。
"没有阿爹阿娘。"
山雀:"……"
祂的眼神肉眼可见的呆滞了,像是一瞬间就变成了不通灵智的普通鸟类,迷茫的扑腾了两下翅膀,然后飞出了石灯笼。
兔子被推出来了。
祂拽着耳朵往下捂,在其他精灵期待的目光下,绞尽脑汁道:
"那你一定过得很惨吧?"
一影雷灵穿行于此,见山川河流之灵都聚于溪前石灯处,便心生好奇,偷偷观望。
"啊,那倒没有。"
洛伊很智慧的说,把山灵们对人类的怜惜之情通通堵住了。
"我一直都好吃好喝的长大,目前最大的烦恼就是没人陪我说话,因为他们说凡人言语带着尘俗,会脏了神的耳目。"
脏了神的耳目,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山灵们想问,但后知后觉又明白了。
"明天就是祭祀了,我实在想和人多说话才来的……大人们说是因为太爱我了,所以舍不得我在凡间吃苦,要把我送回天神身边。"
"听不明白。"
兔子仍旧捂着耳朵,身边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人类是这样的吗?如果是我们,当然要把最清冽的泉水和最甜的野果都送给她,凡人还是活蹦乱跳的样子最可爱啦。"
看不见的山灵们都频频点头。
"饥饿时就能找到好吃的野果饱腹,口渴时就刚好碰上干净的山泉痛饮,偶尔也掀风吓走赶路时的无聊……我们偷偷改变着这样的瞬间,才会变成神明喜欢人类的意义。"
所以才说山川草木有情。
是什么神,要你爱不被怜惜的人生?
影想,这是连祂都懂的道理。
雷灵有些晃神,祂注视着那道模糊的身影,不自觉上前时,神像迸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一瞬就驱散了所有山野生灵。
兔子一把就窜开了:"救命啊!救命啊!什么东西上山了啊啊啊啊啊!!!"
山雀扑着翅膀,抱住麋鹿的角唱了起来:"玛雅大哥干嘛大惊小怪啊啊啊啊啊!!"
不过这些洛伊都看不见。
她只是盯着灯火忽明忽灭,周围变得异常安静,那些山灵再也不应她了,唯余那尊小神像逸散开点点清光。
"……"
影觉得心虚,也有点不好意思。女人难为般思考了一瞬,看着灯前困惑踱步的白影,终是选择留了下来。
"神明大人离开了吗?"
山峦寂静,湖泊汹涌。
"没有。"
祂开口说话,成了吉时。」
"戌时三刻,我于林间遇神。"
洛伊回忆着那时的无名神灵,透过窗户能看见将军坐在树荫下,发丝被黄昏染深。
"我那时不懂人与神有什么相处的规矩,于是便说:谢谢你愿意陪我说话。"
对座的女人笑了。
"后来呢?祂嫌你冒犯么?"
"不曾。"
洛伊摇头,也笑了。
"一点也没有要责怪我的意思,反而好像有点开心。说来奇怪,明明是我沾了光,但怎么却觉得——"
"神明比我还高兴。"
「"影心情很好吗?"
真笑盈盈地,一眼便看穿了妹妹无声面容下,略微雀跃的心跳。
"嗯。"
影点头,眼中有笑意。
"遇到了一个孩子。不知道是我赶走了山灵,还谢谢我陪她说话。"
太久了。
真与影的故事是将军大人的故事,在百姓眼里,御建鸣神主尊大御所殿下是爱笑的神,祂怜爱苍生,如花般温柔。
所以没人在乎——
将军大人偶尔会变得笨拙,变得顽固,变得死板不通情理,难达凡人心意。
"是我要谢谢她才对。"
身旁是姐姐微妙的笑声,抵着烛火纸墨,影的声音很小很小,近乎呢喃。
"谢谢她不用分辨我。"
其实神明啊……
也很久没与人说过话啦。」
"这一路走来定是诸般不易,但敢问施主,是真的能分清信仰与爱吗。"
腕骨缠着红绳情丝的女人说道,她长了副菩萨面孔,见洛伊沉默,那双含情目便审视般微敛。
"……"
少女垂眸,其实眼中看不到一丝慌乱,亦或迷茫。
她只是默默的、默默咀嚼着这两个词。
"说来惭愧。"
半晌,洛伊轻声道。
"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坚定的人,很多时候做出来的决定,都是脑子一热的产物,事后反应过来了,还难免会觉得后悔。"
她小心翼翼地拂开灯雾,指尖剪影印在窗户边,将军依旧坐在原处——
如果说洛伊是边做才边思考意义的人,那么殿下就是不偏不移死脑筋到最后,只要等到答案就绝无怨言的人。
祂不会说:"怎么才来?"
祂什么都不会问的。
因为洛伊来了,这就是祂在等的答案。这个人死脑筋到你就算躺棺材里,尸体僵硬了冰冷了,真的真的彻底没气了。
然后过个一千年。
这时忽然有个人问祂:殿下,你还记得洛伊吗?
将军就会跟没事人一样点头。
然后再过个一万年。
又有人问了同样的问题。
将军呢?
祂依然点头。
"如果把这段路分一分节点,那我其实在最开始就犹豫了——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孩子,其实好容易就会被勾引走。"
"比如朋友、比如家人。比如黄昏时一只狐狸义正言辞地叫我打扫神社,比如玩歌牌时对天狗和鬼的捉弄视而不见。"
"我会比任何人都明白影的留恋,是因为我其实也很想很想……一直留住银发巫女的时光。"
洛伊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但抬眸见女人面色如常,那双含情目似是入迷。
"你知道吗?现在到处都是英雄主义,但话本上都说得太轻而易举啦,被火烧、被刀砍、被箭矢穿过肩膀……"
"几句轻描淡写就能带过的话,其实都好痛好痛的。"
"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我看都不敢看一眼,针线缝合时就绞着血肉,像拧抹布一样挤出满盆的血水。"
"火焰会在你想大声喊疼时钻进嘴巴,窒息感和热泡混在一起,好像缝合伤口的针就顺着喉咙往里扎,要把舌头上的肉也挑下来。"
将军数着枝梢上的红绳。
已经没有石狮子说话了。
"然后某天,我追逐的神笑了一下。于是我忽然就想起了,这个人其实对输赢很执着,祂在意歌牌和奖励的目光挪都不会挪。"
"……被这样注视着会怎么样呢?我想,之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因为都不重要了。无论是信仰还是爱,无论是后悔还是犹豫,通通都不重要了。"
洛伊把冷茶倒掉,拂袖间送走了焚香。
"我就只是,很想很想一直陪着祂。唯独这件事,一点也没给过别人。"
……
出来时已经很晚了。
身后还跟着它们口中月光娘娘的后人——是个很好看的、面如满月一般的女人。
"结束了?"
将军问,发现两人彼此对视一眼,然后露出了恶战方休的疲色。
"对咯。"
洛伊有些得意,看来人还是急不过狗。
"小娘娘,今日就不必留了。事有轻重缓急,方才诸般不妥,改日再来赔罪。"
一点也不像在道歉的样子!!
女人悄悄翻了个白眼,她叹了口气,懒散地挥了挥手,而后便进屋了。
"……说了得罪人的话。"
将军盯着洛伊,语气压根不是询问,而是笃定。
"还好吧?"
少女有些心虚。
她去牵将军的手,走着走着便晃荡两下。然后跨出寺庙时,低头在掌心落下一个吻。
僧人就看着她们走远。
"住持何时也对情爱之事感兴趣了么?"
屋内传来一声调笑。
僧人起初不应,须眉下是双浑浊疲惫的眼睛,他不知在看什么,目光愈来愈深远。
半晌,老人离去。
"心怀惊雷啊。"
……
"来,小心些。"
两人顺着小径往回走,洛伊是个不记路的性子,逛着逛着便偏了道,极其自然就拐进了竹林深处。
索性月光怜惜她。
少女踩在早已干涸的池塘上,石像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被岁月荒废的山神庙连动物也鲜少光临。
"……?"
将军奇奇怪怪的看了洛伊一眼。
这个人以为我是谁?
祂径直跨过满地泥泞,动作比少女更轻松利落,因此余光瞥见对方讪讪缩回的手时,嘴角微不可闻的扬了扬。
"已经没人记得山神了吗?"
她们面向纹路斑驳的石像,恍惚间好像就看见了百年前的岁月,动物踩着池塘嬉闹,过路人拿着贡品朝山神庙作揖。
他拜啊,拜啊,拜啊。
于是口袋里就塞满了刚摘的果子。
"这座山已经没有山神了。"
将军抬眸,好像从发霉的苔迹上,瞧见了一整个时代的轨迹。
「戌时三刻,我于林间遇神。」
竹林百年,再没人见过山神。
"真可惜。"
洛伊撇开眼,感到时间的锈灰也要跟着血液一同翻覆燃烧,直至抵达那个只存在于史学家口中的——
神明与爱人都陨落的第一万年。
"我曾向山神许愿,希望遇见一个能陪我说很多很多话的人。"
山川草木确实有情。
"百年后山神不再,我带来了能陪我说很久很久话的人。"
山神大人。
被你爱着的万物总是显灵。
"……"
将军什么也没说。
祂只是近乎专注的盯着洛伊,月光惨淡也凉薄,碰上荒废的一切便温柔不起来。
但幸好,山川草木从不舍得让有情人难过。
"……殿下。"
洛伊默默攥紧手中的红绳。
「"人生活的是过程。"
银发少女琢磨了一会儿:
"我领悟这句话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所以有时也难免觉得好笑。"
"哪里好笑?"
小娘娘问,却见洛伊的眸光映着满月,笑得静谧。
"到头来,我既没有照顾好自己,也没有对得住那些教会我道理的人。"
"这还不够好笑吗?"
于是小娘娘便慈爱般笑了笑:
"可若是连你也笑了,岂不就显得他们像个傻子了?"
"不会,傻的只有我。他们啊,一个比一个努力,一个比一个厉害。"
洛伊撑着脑袋,觉得怀念。
"好像压根没想过结果该是什么样的,就算身处逆境也能享受生活,把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
"如果遇到不顺呢?"
"假如我选择面对,他们就会说:哇,居然有勇气面对,你太勇敢啦!"
"假如我承认退缩,他们还会说:哇,居然有勇气退缩,你太勇敢啦!"
月光啊,把我的思念送得再远些。
"我觉得好笑,是因为那些故事久远微渺到不足以被世人记载,但我会记得。"
"我记得那些曾有血有肉为自己生活的人……一点也不比历史少了惊心动魄,连遗憾都会算进死得其所。"
好想念。
"他们不信天见垂怜。"」
……
城中多庙会,远远传来笙芋之音,连山神庙都热闹了几分。
"殿下愿意成全我一桩心愿吗?"
洛伊解开手腕上的红绳,她朝将军抖了抖,整条丝线便像池塘一样积蓄起光。
"桩桩件件,尽可说来。"
将军一点都没有犹豫。
然后祂就瞧着,洛伊难得精明的抿起笑容,把红绳一端系在了无名指上。
"那,可不能后悔哦。"
两人背对山神像,庙外的石灯却跟着一盏盏亮起来,被夜风摆布后摇晃,好像随时都会涣散。
「戌时三刻,我于林间遇神。」
恰逢夜间赶路人。
他被月色迷了道,恍惚间走了不该走的路时,回神却看见庙下清影两道。
「山腰处是座荒庙,月光娘娘的雕像早已爬满绿苔,扫帚折了边,萤火中窥见椅凳歪倒,窗网生灰。森然不可言说。」
「天色渐暗,我于小径迷路,正彷徨不知所措,转眼却看见竹林中微光亮起,山神显灵。正是吉时。」
"请你成为我的妻子。"
将军哑然了。
祂看着洛伊贪恋般的目光,那双绿眸渐渐洇了水色,就在女人面前,似是恳求似是希冀的凝望,一点点红了。
「"洛伊是个不会哭的孩子。"
曾几何时,将军注视着小孩在祭典上的样子,和朋友手挽着手,其实开心极了,但面上却一点都不表现出来。
"……嗯。"
影于内景中默默盯着那道身影,良久才满是无奈的笑了。
"人类有一种说法不是吗?爱哭的孩子有糖吃。所以我想……她或许努力哭过了,但不爱她的人嫌哭声太吵,什么都没给她。"
是什么时候呢?
让洛伊觉得自己是个没人心疼的孩子。
可能太多太多了。那些难以启齿的遗憾积攒着,直至被岁月埋进了心底,再也无法探出土壤去呐喊。
她一颗糖都没得到,就学会了如何去哄别的孩子不要哭。
以后…想让她真的开心点,或者哭的畅快些。
灯会热闹,满目辉煌。
等将军后知后觉想起了要说的话,祂望向人群,却已经瞧不见女孩了。
以后还会有机会吗?
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没关系。"
将军伸出手,祂很不擅长主动去亲近,但如今却还是捧起洛伊的脸,在眼睑落下吻。
"爱哭也很可爱。"
泪水一瞬便汹涌而出了。
"请你成为我的妻子……"
洛伊哽咽着,不断重复着。
"请你,成为我的妻子……"
这样的眼神代表着什么呢?
将军却不合时宜的走神了。
祂看着绿眸中凄切的渴望,忽然就想起了往前数过的每个日夜,少女其实都是这样望着祂的。
从来都没变过。
这具身躯……若说能完全理解血肉之躯,那未免也太过牵强。
不理解是真的,但,将军喜欢被洛伊那么看着,这也是真的。
如果可以的话,也想多看看她。
「感动、犹豫、喜不自禁、哀伤彷徨……怀着这样能慢慢梳理出名字的感情看她时,我心绪却更乱。」
心绪乱时,会更像人吗?
要是会就好了。
"你要与我结下姻缘吗?"
将军没答应,却如此问道。
简直是蠢问题。
祂在内心默默想,连影也无语了几分。
女人在内景中推搡了两下:
你快答应她呀。
"不止是要。"
洛伊说,指间系着的红绳愈发透明。
"是我想,我想要与你结下姻缘。"
面对寻常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小御所殿下也有卑微的时候。
"殿下,我以前只想要你,所以一个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遇见了很多的人。"
少女的声音很轻。
"后来我觉得人多点热闹,就想着都去求一求,毕竟凡事都讲究尽力而为……结果求着求着,最后只等到了你一人。"
也对。事事想圆满。
可哪能事事都圆满。
「"我便问最后一个问题。"
女人面上少了几分笑意,她仔细端详了洛伊片刻,而后才慢悠悠地问道:
"是错是对?"
洛伊愣了一会儿,起初可能没理解女人的意思,而后慢慢琢磨着,才反应了过来。
"错大于对。"
她坦然答道。
见对座寂静,便凝视着茶杯中的眼眸,默默将情感和答案都琢至圆满。
"我知道不能什么事都用笨拙来推脱,但这一路走来,我因为死脑筋和蠢笨犯下的后悔、害过的人,实在数都数不清。"
小娘娘挑眉:
"祂也会爱这样的你吗?"
"……"
洛伊想起将军的教诲,想起那些严厉指正她道路的时光。月色微暗,那个在庭院中背书的小孩,睡前还会得到一颗糖。
"我想,是的。"
这绝对是自己近百年来,见过最奇怪的伴侣啦。
小娘娘想,觉得有点口渴,举杯却发现茶盏已空。
"我的爱人、我的神。"
"永远会指引我上升。"」
故事最后呢?
小姑娘缠着八重堂的编辑,"月光娘娘的红绳到底有什么用呀?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吗?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么……"
男人支支吾吾的,自家那个三天两头就没影的总编大人也没说啊。
他绞尽脑汁想着。
「故事的最后,那位面如满月的女人笑问:
"以后的拜月节,还可以来这讲讲故事么?"
"这说不准。"
银发清冠的少女不敢答应。
"太远啦,我们都忙得很。月光娘娘的情丝又不止寄予我一对有情人,难道就没听到些有趣的么?"
"像这样矫情的确实少见嘛。"
小娘娘答道。
于是两人都笑了,都道别。
往后的每个拜月节,月光娘娘庙还是很安静,山路上的石灯再也没亮过,没人相信赶路者说的话。
"月光娘娘是谁呢?"
后来,大家都这么问。」
"那有情人呢?"
"不妨向上看。"
编辑故弄玄虚道,于是小姑娘就望向了那座历来威严的天守阁府邸。
"若是天下有情人,都能得到这般结局就好了。毕竟每逢祭典时,史官总爱讲天守阁上的故事。"
"他说以前有位小御所殿下……"
主殿空着的时间,已经快要和狐仙的传说一样久了。听闻里面曾住着两位漂亮的府君,其一正是稻妻民众最敬爱的将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