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如注的雨水夹杂着硕大的冰雹在从不停歇的炸雷声中坠向地面,如墨般漆黑的积雨云在天空之中倾轧,涌动,厚重的云层仿佛一堵城墙般横亘于高天之上,阻隔着凡人窥视天空的目光。
虽然,斜霜已经很久没有注视天空了。
湿透的衬衫之后是已经爬上青苔的粗糙水泥墙壁,雨水顺着打湿成束的发丝向下滴落,将怀中的长匕轻轻放下,斜霜终于有了打理散乱的头发的能力,稍显粗糙的手指自前额将发丝梳拢,因暴雨而湿透成束的头发比干燥的时候要稍微好打理些许,取下已经松动的发带,再一次将它梳理成一个简单的低马尾。
向外延伸的房檐替斜霜挡下了瓢泼的暴雨与冰雹,她终于得到了短暂的放松时间。
自从两年前的剧变之后,这样的闲暇,就变得很少了。淅沥的雨声混杂着沉闷的雷鸣,一切的声响都变得不在那么真切,斜霜很喜欢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暴雨天会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一种一切苦难都没有发生的错觉......可惜,那狂风暴雨也无法遮掩的尖锐嘶鸣,将这虚假错觉无情地撕碎。
啧,追的真紧。
将做工粗陋的长匕再次握入手中,并不舒适的木质刀柄不能给斜霜带来多少安心感,即使这把匕首已经救了她不知道多少次。
胡乱抹了一把脸,确保那些恼人的水珠不会对接下来的行动造成妨碍,斜霜开始审视地形————空旷却算不上多大的毛胚房,确切的说,是只盖了几层的烂尾楼。
我记得从楼梯上来的时候只爬了三层,这里并没有封上墙壁,三层的高度......还有退路。
积满了灰的水泥地板只有因风化而剥落的石块,曾经的建筑废料与不知堆放了多久的垃圾。
很空旷,这里没有可供藏身的地方,或许那几根承重柱可以隐蔽身形?
快速环视一圈的斜霜微微皱眉,这里的环境确实谈不上多好,不过她也早就习惯了,自灾变之日始,顺遂的生活就与所有人无缘了。
不行,太过细小了,而且......除味粉已经没有了,既然它已经追过来了,那就没有躲的必要了,那畜生也不是靠视觉索敌的,这么大的雨都没能摆脱它吗......
稍微掂量了一下挂在后腰的小瓶,斜霜已经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呜呜的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雨丝拍打着瘦削的女子,刺骨的寒风透过湿透的衣物在带走宝贵的热量的同时也带走了所剩不多的体力。
大雨带来了很多,也带走了很多,它帮助斜霜在那循声者的追杀下活到了现在,也夺走了她继续生存下去的依仗,这很公平。
我得呆在下风口,就算藏不住,也能避免过早地暴露位置......
寒冷与剧烈的运动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短暂的休息并没能给她带来多少实质性的帮助,或许心态上的稍微放松就是最大的收获?
迅速地做出决断,斜霜一声不吭地蹲伏在了相对于楼梯处的下风口,这样的姿态有助于她进行快速的爆发与潜伏,风会将她的气味带离这栋烂尾楼,随后便会消融于这充塞天地的大雨之中。
不同于依仗视觉的人类,此刻追击斜霜的循声者有着超乎寻常敏锐的嗅觉与听觉,这样的对手,本该被这狂暴的雷雨天彻底阻隔在身后才对......为何,它还能这么快的追上我?
原以为借助这场大雨能将自身的踪迹清洗干净以此摆脱它的追击,但既然它都已经追上来了,那继续纠结原因也已无用,搏杀,这便是她做出的决断。
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随身携带的道具已经用完了,从这烂尾楼中离去冲入雨中寻找别的可供藏身的地方也已经来不及了,那倒不如趁她还有力气的时候,和这牛皮藓一样紧追不放的畜生做个了结。
正握长匕,黑白分明的双眼沉静地注视着前方的楼梯口,风很大,正面迎着夹杂雨丝的寒风视物并不是这双称得上漂亮的眼睛应该做的事。而这么做的后果就是斜霜已经感觉自己的双眼不再是干涩二字可以轻易概括的了。
强烈的异物感刺激着人类的本能,酸痛的眼球正不断地发出信号,请求合上眼睑以此阻隔那不该由它这脆弱的躯壳承受的风雨。
但是不行,斜霜已经听见那畜生尖锐的指爪与水泥墙面摩擦所发出的刺耳声音了————每时每刻都在快速地靠近。
来了!
比思想更快的,是行动,在思绪流转之前,身经百战的躯体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
紧绷如弓弦的左腿看似纤弱,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低伏前倾的身体将重力也化为己用,以近似猫科动物捕猎时飞扑的姿态将这瘦削躯体内的所有力量全部调用!
嗤————!
长牙似的匕首尽管满是细小的缺口,却完全不影响它的锐利,由灾变前工艺所铸造的刀刃轻而易举地刺入柔软的肉体之中。
紧握刀刃的右手没有丝毫的停顿,手腕扭动,深深没入肉体之中的匕首瞬间将那些不知是否还有作用的内脏绞作烂肉。
失手了。
这一刀,原本应该刺入它的头颅,一击结束它那早该结束的生命,如果它现在这样子还称得上活物的话。
而现在,它却仅仅只是绞碎了几个不知已经腐败了多久的器官而已。
或许有些作用,但斜霜大概是等不到这伤口帮到她的时候了。
只是一个瞬间,一个甚至在斜霜尚未将长匕彻底刺入那具干瘦恶臭的腐尸躯壳的瞬间。
循声者就已经抬起了它那畸形的利爪!
它知道斜霜在那!
“.......!”
来不及,避不开。
不用思考,无需判断,这不是一个需要经过逻辑思辨才能得出的答案,这是————既定的事实。
强烈的剧痛在一瞬间夺走了本就不甚清晰的视觉,斜霜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远比她手中匕首锐利的指爪刨开血肉,斩断骨骼的触觉。
不是要害,还有机会。
一如斜霜的伏击偏离了它的头颅,循声者这终究是仓猝的反击也未能一击了结斜霜的性命。
或许是被斜霜的猛扑冲击地偏了目标,又或是它压根就没有做出瞄准要害的智能。
这可怕的反击,最终只是让它的右爪卡在了那将匕首刺入它胸膛的女人的左腿之中。
“AAAAAAAA————!!”
尖锐凄厉的嘶鸣自循声者那如同“花朵”一般四分五裂绽开的头颅之中发出,即便只是女性,这用上全身重量与力量的猛击也足以令它失去平衡被撞到在地。
残存的本能令它胡乱地挥舞着双爪,那深深没入骨中的右爪除了给斜霜继续带来强烈的之外自然别无作用,而另一只利爪却轻易地撕裂了轻薄的布料,在斜霜光洁的背部留下数道血痕。
也仅仅只是血痕,这算不上攻击的挥舞并不能阻止斜霜的动作。
刺入身下的匕首已经来不及拔出来了,相较于其他匕首过长的刀身此刻令它完全失去了再次刺击的可能。
徒手破坏头颅是不可能的,我需要其他武器。
啪————!
白皙的手臂抓住了那尚在挥动的干瘦指爪,或许因为这仅仅只是倚照本能挥舞的手臂并没有多少力量,又或许是因为这舍身猛扑的冲击未尽,看似纤弱的臂膀竟压过了这利爪主人的力量。
嗤————!
锐利如刀的利爪贯穿了自己的头颅,腥臭的黑血随着彻底失衡的干枯躯壳的倒地喷涌而出,将身前的斜霜淋了一身。
真恶心......
紧绷的神经放松的刹那,潮水般涌来的疲惫感将斜霜的意识包围,肾上腺素带来的力量暂时还未褪去,不过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
得尽快处理伤口......循声者的尖锐利爪已经斩入骨骼,这使得将它拔出变成了一件困难的工作。汩汩鲜血仿佛坏掉的水龙头一样持续不断地流出。
“呃......啊啊!”
因剧烈的疼痛而无法抑制地痛呼出声,斜霜能清楚地感觉到利爪摩擦她尚且鲜活的骨骼所带来的强烈疼痛,细碎的骨茬与伤口断面的血肉挤压磕碰的酥麻刺痛与它相比都显得是那么温和。
没有可以用于缝合的针线......
这样的伤口,如果无法完成止血的话,她大概是活不过一分钟就要因大量失血带来的失温而死......
斜霜的双手已经因寒冷与失血而开始颤抖,她已经开始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身躯了,唯有那正不断削减的疼痛在帮助她对抗着愈发强烈的疲惫感。
已经......没有办法了。
就算她有针线,没有正经学习过医术的斜霜也不知道该如何缝合伤口,手头也是没有一点可以用于止血的药物。
最重要的是————她被抓伤了。
这意味着,在几个小时之后,她也将变成那副丑陋的模样。变成一具————行走的尸体。
挣扎着拔出匕首,已经无法站立的双腿迫使斜霜只能倚靠在那面刚刚为她遮蔽风雨的水泥墙上。
颤抖的双手将匕首尚且滴落着腥臭黑血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下颚————她得保证着一刀能够刺穿她自己的头颅。
真是,难看的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