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二十分。
两人吃的差不多,同时放下碗筷。
“真嗣,下午去哪里玩?”葛城美里双眼发光,像春游的小学生一样迫不及待,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态严重。
她有百分之七的被杀可能性,放在三流侦探小说里,应该就是那种前一天和人有说有笑,后一天就倒在密室、瞪着眼白多过眼黑的眼珠一脸不敢置信的女路人。
碇真嗣无比敬佩女色狼的粗神经。
他低头看向碗侧质朴的蓝色花纹,像着迷的古董鉴赏家般呢喃道:“去哪里好呢?”
脑海中闪过许多经典的约会圣地,由冷酷地钢铁骨架铸成的红白二色东京塔、孩童的梦想之地乐园迪士尼、无数水母漂浮游移的幽蓝色品川水族馆、二次元与现实交织地樱花飘落速度为五厘米的代代木公园等,而后,一一否决。
说老实话,那些地方都太正式了,如果要去,他只会和自己的恋人一起,在某个未来和她体验世间的一切,共度余生。
但是,真的会有那样的未来吗?碇真嗣没有自信,是的,他想象不出自己和另一个人结婚成家,获得幸福的人生。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幸福可言,就像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
年幼时父母的亲身经历告诉他这个道理,表面美满的家庭底部只有争吵不休,一时激情终将消亡在生活的磨损下。
没有爱的家庭,分开反倒更合适,双方没了负担,正如变质的水果就要扔掉,多简单的常识
而爱,爱是奢侈品,他手中空无一物。
碇真嗣就是这样的人,对自己有着无比清醒的认知。
没人喜欢真实的你,那个卑鄙、胆小、狡猾、懦弱,只存在于内心深处的无助的孩子,是个自卑到就连触碰幸福都会受伤的家伙。
真正喜欢碇真嗣这个人的,恐怕只有笨蛋。
这次约会本身只是意外,牵手也是,亲吻也是,事物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不止,唯独天文馆是他早就想去看的。
一开始只想随意找个借口离开渚薰,碇真嗣对葛城美里的初印象,只是一个骚扰过自己的怪阿姨,秉承随意玩乐的心态。
如今却像不小心一脚踩进流沙区域,他察觉到葛城美里喜欢自己,真心实意的那种,因为喜欢一个人很难藏得住,不巧,葛城美里是个笨女人。
最后,他没预料到天文馆发生的一幕,仿佛鬼使神差般的行为,犯下无法宽恕的罪行。
再不逃跑就跑不掉了,直觉是这样告诉他的。
——该停止了。
碇真嗣下定决心。
他抬头直视葛城美里,缓缓开口:“葛城小姐……”
“真嗣,你要不要酒?”葛城美里突然打断了碇真嗣的话语,乐呵呵的问。
碇真嗣吐槽道:“未成年禁止饮酒,不要知法犯法了。”
“呜——但是真嗣,我喜欢喝酒嘛,啤酒、清酒、烧酒,都喜欢。”葛城美里残念地说,数着手指头,似乎没指望真嗣答应。
碇真嗣无奈地说:“少喝点最好,小心以后痛风。”更像是对朋友的半关心半恐吓。
“没关系啦,对了,我说了自己喜欢什么,现在轮到真嗣了,你喜欢什么呢?”葛城美里随口一问。
碇真嗣一怔,答道:“嗯……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我无所谓。”
葛城美里傻乎乎地说:“诶,真嗣你不喜欢天文么,好可惜,还以为真嗣是喜欢天文才让我陪着去的。”
“嘛,偶尔的一时兴起而已,算不上特别喜欢。”碇真嗣平静地解释,又打算说着什么,“美里……”
葛城美里的笑容一点点消失,表情彻底冷了下来:“真嗣,为什么不继续享受这一切呢?想一想,两人疯玩直到夜晚,再由大姐姐我带领你进入成人的世界,不好吗?”
葛城美里的质疑就像发现丈夫出轨但是选择默不作声的妻子,竭力维持摇摇欲坠的家庭关系的同时,试图保持狼狈不堪的尊严。
沉默,无边无际的沉默,环境一下子变成了真空,抽干了附近的空气。
服务员有眼色的不敢靠近,远远的低语交流几句,听不清楚说了什么。
餐桌上一旁的玻璃杯内壁中渗出水珠,相互碰撞的冰块细看,其实早已溶解。
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来圆,这次故事的开头因他而起,自然也要因他结束。
碇真嗣叹气,他感觉上演以自己为主演的肥皂剧,太糟糕了,自己只是个初二生而已,而且他们两个没什么实质关系,朋友都不算,这样一幅情况是搞什么鬼。
他艰难吐出话语:“美里,你知道我下一句要说什么吧。”
“嗯,女人的预感?你看,吃饭前我们的牵手不知不觉就结束了。”葛城美里撩了一下耳廓的发丝。
不得不说,正经起来的她,有一种令人心醉的女性魅力。
碇真嗣起身离开:“赔偿我已经收到,就这样,我先走了,结束。”
“结束。”葛城美里干脆地说。
碇真嗣又一次离开,宛如自残般的痛苦与快乐一并出现,压制了伤害她人的愧疚感。
想不通葛城美里对自己的包容,虽说被人依赖的感觉很好,真的非常好。
可惜,葛城美里的行为注定是徒劳的,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的碇真嗣,决定拒绝。
葛城美里起身,没有出声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