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混杂着夜色的霞光映照在天边,赤澄的瑰丽光辉悄悄渗入窗户,窗边的少女以此抹上一层娇艳的腮红。
少女嘴角的笑容是那么的满足、一双美目中流转的眼波是那么的温柔,再配上那层以晚霞涂抹的腮红,少女就好像沉浸于与心上人幸福回忆一般。
然而既然是“好像”,那就代表这并非事实,实际上这只不过是帕依趁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借着暮色坐在窗边看书罢了。
指尖抚摸着略微粗糙的书页,一股满足感、充实感油然而生,让她自然而然地露出满足的笑容;阅读著书页上的图文,感受着知识存在,让她自然而然地露出温柔的目光。
享受着阅读的快乐,世间凡俗的纷扰喧嚣即使就在一窗之隔的街道上盘旋着却怎么也无法传入她的耳中,唯有翻页的哗啦声衬托出她所感受到的静谧。
只不过即使帕依好似只要有书在手就能遗世而独立,但这世间却有那么一种人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他们总能理所当然地走进别人的世界,就像是完全看不到那层隔绝着人与人交流的心防一样。
“帕──依──!”
带着些许无奈的呼唤声任性地将她从自己的世界中拽出,感受着心底深处涌出的熟悉感,她奇妙的没有因为被打扰而感到烦躁与愤怒,她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旁压制过的枫叶夹入书中,将其阖上并放回桌面以后才转过身来。
看着仅身穿清凉的短袖衣裤、发梢处犹带有少许没擦干的水珠的式,一双美目在他那精瘦结实的四肢上流转,最后停留在他那吸引了无数同侪女性的俊俏脸庞上。
“可以帮我个忙吗?”
“式的要求,我很乐意,可是式很狡猾,所以不能直接答应,要先听过。”
“呜哇,我都用这种随意的口气请求了,照常理来说这时候不应该随口答应的吗,为什么这时候就这么敏锐。”
“因为……式很狡猾?”
看着帕依歪歪头、语带疑惑地把理由复述一次以回应他的吐槽,这不知道该说天然还是正经的模样让式不禁会心一笑,旋即说出他的目的。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明天是寺子屋休假的日子,按照惯例爱丽丝小姐都会来人间之里表演人偶戏给小孩子看。”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忽然想要回味一下童年的乐趣,可是明天还有店里的事情要忙,如果拿这当理由去跟老爸老妈说那肯定会被取笑,所以我才希望你明天可以陪我出门一起去看,这样我就能拿你当借口、跟老爸老妈说是带没看过的你去看。”
“刚好店里也终于进到一批香草派的原料,你不是一直都对我做的香草派很好奇吗?等我们出去玩回来以后我可以做一些出来,让你品尝一下我引以为傲的香草派是什么味道。”
虽然口口声声都是在说自己想去而把帕依当成借口,但帕依又哪里会看不出来他实际上是把表面上的目的当成借口、把表面上的借口当成目的,真正想做的只是把来到这里以后只出过两次门的她给带出去走一走呢?
如果是平常的话,她或许还会戏弄一下式、多看一些他可爱的样子作为代价,然后半推半就的同意他的要求。
谁让式这么做是在为她着想而且又总是拿自己当借口而不强迫她,所以虽然她根本不想出门,但看在对方是式的份上,她还是会答应他的软言相求。
但现在她却完全没有这种兴致,因为她看到了,式在提到“爱丽丝小姐”时那此前不曾见过、与往常截然不同的表情。
“式。”
明明帕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听起来也和平常差不多,但往日的温柔却悄然隐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下意识遵从的魄力
“你对于你口中那位‘爱丽丝小姐’是怎么想的呢?不允许说谎和隐瞒,我要听到你真实的、全部的看法。”
并不是询问她是谁,而是询问式对她的看法。如果是平常的话,被恋爱经验丰富的式一定会联想到其他地方,但此时的式却没能这么思考,只觉得帕依的话语竟化作实质一般铭刻于他的脑海中、内心里,让他不假思索地遵照帕依的指示。
“说到爱丽丝小姐,对于那些从初次见到她开始的孩子们来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应该都会觉得她是会表演很有趣的人偶戏的、很厉害的大姊姊吧,所以每次爱丽丝小姐表演人偶戏时都会吸引全人间之里的孩子们,毕竟这是人间之里少有的精彩娱乐。”
即使语气、表情乃至于其他的一举一动都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异常,但在式如帕依的要求回答她的问题时,他那双往常如湖水般深邃的蓝色眼眸却垄罩着一层迷蒙的雾气,就如同人间之里西北方那座长年垄罩着雾气的湖一样。
“但是随着年纪的增长,等到孩子们渐渐懂得什么叫做男女之别、喜爱之分的时候,他们就会开始意识到爱丽丝小姐究竟是多么具有魅力的女性,无论是我这一代、老爸那一代,还是爷爷或者更久远之前的时候都是如此,魅力十足的爱丽丝小姐始终是人间之里所有男性的初恋兼暗恋对象。”
听到式并没有说自己是其中的例外时,帕依撇撇嘴,虽然因为式还没说完所以没有说什么,但她的不开心已经是毫不掩饰了。
“但也仅此而已,爱丽丝小姐虽然会来人间之里免费为大家表演人偶戏,但她表演时所流露出的温柔神情是给予她的人偶的,当她面对人间之里的村民们──即使对象是懵懂的孩子也一样──她总是会表现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所以从未有人敢于对爱丽丝小姐表露心意。”
“但并不仅此而已。”矛盾的话语从式口中道出“虽然爱丽丝小姐总是表现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但无论是她为人间之里的孩子们表演人偶戏,又或者是她总是会收留在森林中来不及趁天黑前离开的人们过夜,这些都表现出爱丽丝小姐的温柔,甚至连她所表露出的冷淡也是她的温柔,所以从未有人选择对爱丽丝小姐表露心意。”
即使是不同的开头、不同的过程,但式的这两段话却导向了相同的结论。
看着式脸上那副促使她对他发出质问的表情,帕依愈发地感到烦躁,即使她并不能很好的说明他的表情究竟该怎么描述,但唯有一点她还是知道的,那就是式此时的、此前并未显露过的表情竟然与葵看向式的时候有那么几分相似。
“只能感受到爱丽丝小姐表露出的冷淡的人,他们会慑于这冷淡的表象而不敢接近,于是将自己初开的情窦埋藏在心中,并告诉自己应该实际点,然后妥协的选择其他人间之里的女性为伴侣。”
“而能从爱丽丝的冷淡外壳中感受到蕴藏其中的温柔的人,我们都明白爱丽丝小姐是因为深知她与我们这些普通的村民之间有着寿命、力量、观念……等诸多鸿沟一般难以跨越的障碍,所以选择用冷淡作为外壳包裹住她的温柔,以不给予希望就不会感受到绝望的方式来劝阻我们。”
“正因为感受到爱丽丝小姐的温柔,所以我们比之发觉前更加地喜欢爱丽丝小姐;正因为更加地喜欢爱丽丝小姐,所以我们会选择尊重她的温柔。”
“我们会将对爱丽丝小姐的心意埋藏在心底,然后放下这股初生的情窦、淡忘懵懂的初恋,走出这段没有未来的感情,并且踏上爱丽丝小姐所希望的、与相近之人结为伴侣的道路,唯有如此才不算辜负爱丽丝小姐的温柔。”
“因此,我喜欢爱丽丝小姐,所以我不会喜欢爱丽丝小姐。”
在式说出他对爱丽丝小姐最后的看法与结论时,那股垄罩在湖泊之上雾气悄然散去,令他的眼眸重归澄澈。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似乎说了很多不会说给别人听的话,尤其是说给帕依听更是格外的让人感到羞耻。
奇怪?我是为什么才从爱丽丝小姐的人偶戏说到爱丽丝小姐本身的?
如果说爱丽丝是以冷淡包裹着温柔的话,那么此时的帕依在式的眼里就是以冷漠包裹着怒火,在那刻意装出疏离模样的表象之下,是他从未在帕依身上见过的不悦与气愤。
而馅饼小姐的回应也证实了式的感觉并非错觉。
“什么事呢?拿其他女孩子当借口去见喜欢的女孩子的式先生?”
“唔……抱歉……”
听着帕依对他所用的那有着极长前辍的称呼,式不禁面色一苦,偏偏他又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说出这些不恰当的话,搞得他连想要解释都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只能吐出此等苍白无力的话语。
“抱歉什么呢?说要回味童年乐趣却是要去见初恋情人的式先生,你不说的话我可不明白。”
即使内容不同但却同样极长的前辍的称呼再次从帕依口中吐出,那不复以往温柔的冷漠语气更是令式不该如何是好,只得支支吾吾地发出不成字句的声音。
“噗哧!”
正当式羞愧地低下头来、不知该如何面对帕依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声颇为熟悉的笑声。
愕然地抬起头来,他这才发现帕依的脸上哪来的冷漠、哪来的怒气,根本只有他所熟悉的甜美笑容。
“式,真的好可爱!”
白皙而娇嫩的手掌抚上式的双颊,帕依温柔地将顺从的式拉向自己,随着她双手的施力,他也随之弯腰,最后两人的额间无声地接触,她平静地阖上眼帘、以额间相触的地方为支点倚靠着式。
“虽然刚才式当着一个女孩子的面述说对于另一位女性的喜欢这种行为很糟糕,但是没关系哦,因为了解到了以前不知道的式,所以还是有点开心的。”
“但与此同时,我也确实有点不开心,所以答应式的要求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
睁开双眼并放开式,帕依轻笑一声后取下此前包裹着洗澡后仍湿润的长发的毛巾,并将其递向式。
“之前都是麻烦汐流帮我擦干头发,但这次我要式帮我擦干头发,还要你帮我梳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明天就陪你出门。”
看着仍有些呆愣、没有伸手接过毛巾的式,帕依再次发生悦耳的轻笑声。
“怎么了吗?我知道的哦,无论是擦头还是梳头,你都帮葵做过,所以就像‘以前’帮葵那样,‘现在’来帮我吧。”
她当然知道式是因为刚才额头碰额头的近距离接触才会愣在那儿,这本是很好的“夸奖”式可爱的机会,不过为了弥补刚才听到他提起爱丽丝时感到的不开心,她决定说点能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如果是平常的话,帕依这略带古怪的说法以及那刻意加重语调来加强、对比的两个词汇必然会引起式的疑惑,但偏偏他现在正因为刚才和帕依的近距离接触而有些神游物外,所以他根本没有去深思帕依所说的话。
他只是在看到帕依那再次把毛巾递给他的动作以后就伸手接过,并在她转过身去背对他的时候凭借对刚才对话的依稀印象去擦干她的长发。
即使像帕依那样蓄到腰间的长发要擦干得花费很多时间,但这些时间正好可以让式用来整理心情、恢复正常,而帕依也有看到一半的书,所以一时之间房间内再次恢复了宁静,仅有细微的翻页声以及毛巾与头发间的摩擦声偶尔出现。
等到一头及腰长发已经被式细心地擦干、转而拿起梳子温柔地梳着的时候,帕依才再次开口。
“式,你真的很温柔呢。”
葱白般细嫩的指尖在书页上无意义地滑动着,帕依一边眯眼享受梳齿划过头发的感觉,一边接着说道:
“你明明知道的,打从我们一起出门帮我买东西那天起,我就对你做的香草派一直感到很好奇。”
“所以你明明可以拿香草派当筹码要求我陪你出门,但你却没有这么做,反倒是满足我的任性。”
“因为我那时候就答应过你有机会就会做给你吃了不是吗?”
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明明看不到帕依的表情,式的脸上却挂着和帕依如出一辙的微笑。
“所以这么做是不行的,拿早就答应过的事情当筹码不就是出尔反尔吗?”
“就是因为如此才说你温柔啊,明明你是为我着想才想带我出去走走的,结果却一再地为此付出更多。”
“结果说了那么多,终究还是瞒不过帕依啊。”
“谁让式的借口那么牵强,一点都不像是我所知道的式。”
……
正当式与帕依在“小麦与鸡蛋”中闲聊的同时,人间之里西南方森林中的一间洋房中,金发蓝眼的人偶师正在排演隔天要演出的人偶剧。
舞台之上,金发蓝眼的男性人偶以及紫发紫眼的女性人偶是那么的活灵活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