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不能是有着人格的人类,否则会招致众多的悲剧。”
——恍惚间被唤醒了。
是远处风雪的嘶吼,是案板哀鸣的野兽,还是这饱含真实的话语呢……
希斯置身于像是临时作为营地布置的山洞中,中央处生着一堆带来热量的火焰,爬到洞口的雪层被它的光线抵御在外,再外面就只有涌动的黑暗和白霜了。
浓密胡子盖住下巴梳成三辫垂落,束起的石灰色乱发下,墩实黝黑的身躯肌肉盘虬,表面凌乱错落着狰狞的疤痕,手足佩戴层次精致的金属护具,精悍气息从这具身体呼吸中散发出来。
是压缩成人形的金刚石,是黑曜石锤炼成的血肉,也是锻造神之兵装的矮人。
对方转过身来,顿时整张脸映入他的眼中。
刻下骇人伤疤的眉头与鼻子皱起,五官棱角像是结实的岩盘分布着,在伴随火光跳动的阴影里,一双灰暗的瞳孔中似乎也有某物在燃烧。
“看外面大雪的趋势只能休息了,女神斯卡蒂今夜兴致多半不低,好好感谢她赠予的食物和暴雪吧。”
这次希斯听得很清楚。
犹如铁炉锻砸的声音,带有奇特的低沉回音感,只是感谢的话语中并未掺杂多少敬意。
“了解,今夜早早休息为明日的旅途养足精神。”
是某种巧合,还是命运,衔接上的声音透着冷钢般的质感,给人带来奇妙的体验。
一道人影穿过希斯的身体走到火堆旁坐下,他这才惊觉自身并非实体,然后看清楚出现的第二人模样后便恍然不语。
连形容和描述都多余,表面看不到一丝情感色彩宛如冰块铸成的男人。
——齐格鲁德。
希斯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契约的明明是辛菲特利,可是怎么想这个齐格鲁德出现的情景和那边那个多半是雷金的矮人,都和辛菲特利的生前经历对不上。
只要契约双方的精神波长接近,御主在睡眠中就会梦见从者的过去。
很快他就找到了原因,应该说唯一的异常就是最有可能的原因。
临时营地的山洞内,除了他和齐格鲁德、雷金之外,还有一道怔怔望着齐格鲁德的婀娜身影。
“亚丝拉琪?”
少女闻声看过来,随即歪起下巴表达出心中的疑惑。
“这是哪里?”
“我正想问你这个问题。”
希斯摊开手,一句话堵死了她企图从他这得到答案的想法。
“安静的看着吧。”将注意力转回洞内,他强调一般说道:“我们也只能看着了。”
亚丝拉琪并不傻,发觉除了希斯以外其他人看不见她便知道这话没错,于是压下好奇心和想法静静看着山洞内发生的事情。
一头野猪就这么被父子两人当着希斯与亚丝拉琪的面吃完了,看得另外两人都感觉胃口大开,而且男人和矮人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忽然嘹亮的嘶鸣声传入洞内,洞口随即闯入一抹雪白之色,几人不约而同的看去,一匹眼中流露人性化情绪的雪白神驹出现在眼前。
齐格鲁德确认完毕,上前拍着伙伴的头一边掸去它身上的积雪。
雷金在一旁默默的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行李中找出一件皮革裹封之物,慎重其事的把它按在木箱上摆到齐格鲁德面前。
“最后的准备也完成了,你已经有觉悟了吧。”
“当然,我并没有违逆预言放弃先祖赐予荣耀的打算。”齐格鲁德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雷金这才点头,慢慢解开系绳将刻有卢恩纹路的皮革展开。
在它面前,冰山般冷彻的战士也不禁止住呼吸,岩石般坚定的矮人也难免眼露自负。
它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沃尔松格一族与哥特国王联姻结缘的现场,战士们举杯欢庆,女士们欢歌载舞,忽然不速之客降临门外。
他头戴宽帽,须发花白。
他身披斗篷,赤着双脚。
大神履临,众人噤声。
现在它来到了自己面前……希斯与亚丝拉琪看着毫无动静的齐格鲁德,猜测着他此时的心情。
一阵吹散风雪的咆哮从远方夜色中响起,洞内尘埃被震动得浮起,望见这细微变化的雷金眼神凝重,齐格鲁德也像被这阵动静唤醒一般,上前握住剑审视起每一寸细节。
无格的剑柄没有任何防御余地,与之相匹的是在火焰中被炙烤发亮一般的龙晶质感,无人能想象出矮人花费了多么巧夺天工的本领和心思,才把迟早冷却的神铁定格在脱胎换骨时最耀眼的一刻,像是忘却了铁块冰冷的本质宛如烈焰燃烧不息。
错了错了,望着这一幕的人无不想道。
流淌着热血的生命使用夺去生命的冰冷之刃方是恒常之理,雷金在养子身上究竟付诸了怎样的想法,才会锻造这样一柄永不冷却的剑送给如同冰河中降生的魔人。
冰冷的人,炙热的剑。
鲜明的矛盾陈设眼前。
“不要忘了向大神与女神祈祷,祈祷白昼升起你将复兴一族的荣光,祈祷黑夜再临你已猎到今生最大的猎物。”
雷金嘱咐着一边铺开布帛,上面排列着同样不似凡品的短剑。
齐格鲁德点头记下,上前将它们一一拣选收下。
身为旁观者的希斯若有所思,从简短的谈话中得到关键信息。
“所以现在是屠龙前夜……”
“父亲……”亚丝拉琪目光流连在男人魁伟的身姿上,时而目光难明的看着提供帮助的矮人,“他就是父亲的养父……”
马驹唏聿聿的叫唤了几声,漫步到伙伴身边亲密的蹭起齐格鲁德的脸,仿佛全然没听见方才震耳欲聋的咆哮。
雷金肯定一般说道:“有了它加上这把龙之死,如预言那般确实讨伐恶龙现象不在话下。”
抚摸马驹鬃毛的动作一滞,齐格鲁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拍拍格拉尼让它去休息便收拾起今夜的入睡之所。
柴火噼啪作响,旁观经过的另外两人一语未发,有些幻想破灭的既视感,难以想象波澜壮阔的传说真实面貌是这般琐碎。
让人无聊,甚至……有些乏味?
在他们这样想的时候,命运女神像是聆听到这心中低语,轻轻拨动了未来的纺线。
“父亲。”
“怎么?”
“取得荣耀与恶龙之命得到财富,我对此没有丝毫踌躇,但只要这样就行了吗?”
“你是剑,是兵刃,是守护弱者之人,这样就好。在此之上遵循预言又有什么不对。”
“女武神沉眠山间,而齐格鲁德为之唤醒。两人坠入爱河,初尝情爱滋味。自卢恩伊始,女武神将众多的知识传与齐格鲁德。而女武神,即是布伦希尔德她,终有一日会夺去齐格鲁德的一切。”
齐格鲁德开始朗诵一般背出一段话。
“这也是克里匹尔的话?”
雷金的声音透着惊愕。
希尔蒂斯之弟、埃利麦之子,贤者克里匹尔王具有智慧,凡有言必中故时而为英雄做出预言。
……屠龙之业,亦出自他之口。
“正是。”
齐格鲁德爽快的承认让雷金沉默下去,寂静的柴火烘烤着两人影子。
“你想怎么做。”
“我已决定忤逆预言。”
“是吗,看来是我多嘴了。”
“我并无此意。”
“那么明天你……”
雷金朝他确认道,眼中闪动某种难言的心思。
“我不会更改此行目的,这既是对父亲你的报答,也是大神赐下成就辉煌的恩典,纵然没有永劫之父的注目,也是此身必须承系的恩义与约定,因此我绝不会回避。”
“是么。”雷金像是放下心来,随即继续说道:“明明遵从预言就能按部就班的成为他人无法触及的英雄,结果却要半道而废,若畏惧预言的末路仍要前进,最终不过沦为一介凡人罢了,那个下场只会更加惨不忍睹。”
“只有如此吗?”
话语的意味太过让人捉摸不清,但人的心情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产物,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期待得到解答,矮人也因为捉摸不透没有回答养子的疑问。
“——英雄究竟是何物。”
询问的对象有些模糊,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养父,又或者不在这里的第三人。
雷金冷哼一声,不知是不满他的不知足,还是制止他的得寸进尺。
“英雄原本就是这样的存在,披着人皮运作的某种装置罢了,驱动起来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锻造炉那样滚烫,内在的冰冷却又胜过世间一切素材。”
话语像是规劝,又像嘲讽他的目标,总之都没有正面回答。
雷金的冶炼技术再如何被人吹捧也只是铁匠,拥有智慧和知识但对英雄的领域一无所知,没有实感就不能做出据实有效的判断。
毕生的野望即将实现,喜悦就像炉中熊熊炭火,让矮人失去以往的谨慎没能察觉养子今夜的异样表现,只是一味教唆着齐格鲁德按照预言行事。
“我明白了。”
沉稳的回答符合矮人期许,洞内微弱的喧嚣画下句号。
久未有人踏足的山洞,今夜来客似乎格外的多,渡鸦叫声从外面零星传来,候着二人入眠一边唤醒了另外两人。
包裹意识的黑暗如潮水退去,映入眼帘的是银羽般的睫毛,抖动间好似湖面展翅的天鹅,而那面清澈的湖水则映照着他的面容。
希斯与亚丝拉琪无言的对视,彼此都睡眼朦胧似乎刚刚醒来。
没有喜闻乐见的暴力与冲突,亚丝拉琪平静的起身走向浴室,希斯从床上坐起顿时感觉身上黏糊糊的,然后才发觉身体和衣服都被汗水粘在了一起。
“看来你没事了啊?”守候在床边的灰狼探出脑袋。
他茫然问道:“我怎么了?”
世界像是按下了快进键,直接剪去大部分时间,醒来以后希斯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简单来说就是你睡着了。”
“可是我怎么会就这么睡着?”
“你是说那个突然昏倒?你还记不记得自己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这中间又经历了多少事情。”
被从者这么一提醒,希斯顿时醒悟过来。
这具身体从逃出培养槽以后就没好好休息过,好不容易获得龙心又马上折腾了一整晚,算起来差不多两天两夜没睡觉,中间还忙碌于各种事情和大脑的算计活。
“当时真是把我们吓得不轻,好在反复确认几遍发现你只是累倒了。”
“那我怎么会睡在你们的房间里。”
“哈哈……毕竟当时你的情况让人狠不下心来再去折腾了。”
辛菲特利刻意含糊的带过了话题,希斯知道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但狼人不愿意说明也不好意思追问下去。
在别人面前和人家侄女睡一张床上,就算有天大的理由这下也理不直气不壮了。换下黑裙,亚丝拉琪重新穿上了那身黑衣,坐到桌前像是拔了发条的人偶不再活动,看也没看希斯仿佛不想搭理他。
气氛微妙的诡异,感觉嘴唇干硬的希斯也起床喝了杯水,一边将另一杯水递过去给少女,然后忽然想到什么确认似的说道:“所以现在过去了一晚对吧?”
“放心吧,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灰狼轻飘飘的声音从旁传来,只是掺杂了戏谑感以后不知道指的究竟是哪件事。
少女把水杯送到唇边的动作一滞,希斯意识到什么立刻闭上了嘴。
虽然怀疑狼人是故意的,他还是放下了心下意识的向亚丝拉琪看去,正好后者也无声的看了过来,两人不经意的对上视线。
没有错开,没有避让,探究彼此一般平静的对视着。
“你……”
“你——”
同时闭上嘴巴后,希斯抢先说道:“昨晚麻烦你了。”
不知道情况但是先道谢肯定没错。
亚丝拉琪的点头回应给了他信心,然后接下来的话让他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以后你要入睡就到这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