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到来的很快。
柴薪在橘黄色的火焰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随着“咔擦”一声,军用罐头上的盖子被掀开,露出了其中红粉色的午餐肉。
“喏。”
暮霭将罐头递给火堆旁的白发女孩。
女孩接过手,小声道了句谢谢,然后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起来。
暮霭没有说话,他看着身上还有着不少灰沙的女孩,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女孩吃的很快,她将空了的罐头放在地上,随后用并不干净的衣袖试图擦去脸上的灰土。
“你叫什么名字。”
暮霭忽然开口了。
“…没有,没有名字。”
女孩顿了一下,轻声回道。
“没有名字,为什么?你的父母呢?”
“…不知道,我只见过姐姐。”
“那你的姐姐呢?”
“…也不知道。”
女孩一问三不知,暮霭也有些头疼。
白天那个倒在地上的白色身影就是对方,当时她不知生死,暮霭本想略过她继续前进,刚走出几十米却又不知怎么的,返回来将她带上了。
也因此,本来晚上就能到达的018号城市,现在得等到明天了。
“那就,叫你望月吧?”
“望月?”
女孩抬起了灰扑扑的脸颊。
暮霭的眼神不禁柔和了些,他靠着身后破旧的墙壁,昂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那个笨蛋,一直都很喜欢月亮,她和我约定好了,如果以后有孩子,一定要取名叫望月。”
“唔…”
女孩一副难以理解的苦恼模样。
“不喜欢吗?那就算了。”
“没有!我很喜欢!”
她连忙摇着脑袋,小声地将“望月”这两个字连续念了几遍,确保牢牢记在心头。
暮霭将她这副可爱的模样收入眼底,不禁笑了一下。
女孩,应该说是望月听到了他的笑声,有些局促地夹紧了双腿。
但她又有些好奇,暮霭在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像是吃了一块甜甜的蜜糖。
“那个,您说的那个人,是谁?”
霎时间,气氛冷淡了下来,望月亲眼看着暮霭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最后变为面无表情的沉闷。
她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
“对不起,我…”
“她叫朝霞,是我最爱的人。”
暮霭打断了她的话,勉强笑了笑,往火堆里丢进一根桌腿。
“朝霞…吗?她很喜欢月亮?”
望月眨巴眨巴眼睛,继续问道。
“嗯,她很喜欢月亮,却又是个月亮白痴,连月亮是绕着地球转的都不知道,还说以后要在月球上建农场,种月球大米。”
望月忍不住笑了几声。
“你笑什么?你也知道月亮是绕着地球转的?”
“那当然!姐姐教过我,还有各种不同的月相!”
她高高地挺起了脑袋。
“那你的确有资格笑她。”
暮霭微微勾起嘴角,他抬起手,在望月脑袋上轻轻抚摸着。
“好了,时候不早了,睡觉吧,人类的身体很需要休息。”
⋯⋯⋯⋯
“哈啊——”
卡列尼娜打了个哈欠。
三人起得很早,太阳刚升起来就开着越野车出发了,比安卡负责开车,冷度梦坐在副驾驶,而卡列尼娜一个人在后座保养她的炮筒。
高楼与沥青公路逐渐淡出视野,地球最原始的姿态之一毫无保留的出现在冷度梦的面前——一望无际的灰黄荒野和崎岖的土路。
这片地带最近才刮完沙尘暴,现在仍有不少沙子混杂在风中,足以给那些对大自然毫无畏惧的人一个难忘的教训。
“为什么这么确定目标就在018号城市?”
看着一成不变的风景,冷度梦忽然开口道。
“推测,目标是在任务返程时叛逃的,身上的生存物资必定不多,他想要活下去,就必然会到最近的018号城市,而且任务简报中提及了对方也在想那边移动。”
“万一他半途改方向了呢?”
“没事,目标身上有我们的跟踪器,他往哪走我们都会知道。”
“……我觉得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冷度梦撇了撇嘴。
“哈哈,冷度梦你还挺有吐槽的天赋嘛,有没有兴趣去做漫才啊?”
后座的卡列尼娜听到后笑了两声,她把那足有半个多人高的炮筒靠在门上,双手抱着脑袋翘起了二郎腿。
“算了吧,我没那个闲心。”
冷度梦听说过一点这个来自于黄金时代东瀛地区的节目,就像他妈曾经和他说过的相声一样,一个或两个人站在台上试图用语言逗笑台下的人,听上去就不适合他。
如果是他站在台上的话。
‘问,为什么鬼画画都不好看。’
‘答,因为都是灵魂画手。’
“噗。”
他捂住了嘴,在卡列尼娜莫名其妙的表情中浅笑了几声。
随着越野车离安全区越来越远,大地上多出了几道零星的感染体身影,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荒野上,机械的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们快到了。”
比安卡忽然开口道。
她的脸色并不是太好,一对细眉紧紧皱起,好看的粉唇也微微下垂。
“你怎么了?”
冷度梦注意到了。
“……”
比安卡没有立即开口,她先是瞥过视线来看了冷度梦一眼,又摆了摆后视镜,与后座的卡列尼娜对上了视线。
良久,她才说话:
“我们似乎要比目标先到018号城市。”
比安卡扭了一下方向盘,越过了一个拦在路中间的感染体。
“目标不知为何昨晚停留了一晚上。”
“也许是想休息一下?正常的睡眠对维持构造体的意识海稳定有益。”
卡列尼娜随口猜测。
“也许吧,但一个知道自己正被通缉,并且身上物资不多的人会浪费这么长的时间在原地休息吗?”
“如果是我的话,那一定是争分夺秒的赶路,没有理由将大量时间用来休息。”
冷度梦接上了比安卡的话。
“那我们就不能直接去对方所在的地方去找他吗?”
他问道。
“事实上,我们就是在这么做,暮霭的坐标在我们的正对面,想要更快的找到他,必须要穿过018号城市。”
“不过考虑到叛逃者的警觉,在城市地区进行伏击能够保证清理任务不会出现意外。”
“都无所谓啦,对方又没有载具,再怎么说都跑不掉的。”
卡列尼娜双手托在脑后,半个身子躺在后座上。
“与其在意怎么抓到他,不如考虑考虑任务中存在的其他敌人。”
“其他敌人?”
冷度梦转过头去。
“机械感染体,018号城市可是中型感染区,里面的感染体只多不少,到时候要是搞出什么动静……呵呵。”
卡列尼娜竖起大拇指在自己脖颈上划了一下。
就在冷度梦表情逐渐凝重之时,比安卡就先翻了个白眼。
“别吓他了,018号城市虽然感染体多,但辖区很大,因此感染体密度也低,只要不搞出什么全城都听得到的大‘爆炸’,我们不会一下遇上太多的感染体。”
她特意在‘爆炸’两字上加重了声音,并且视线紧紧盯着卡列尼娜,直到对面咂咂嘴,完全躺在座位上。
“知道啦,我又不是某个爆炸狂,知道分寸的好吗。”
“我也相信你,好了,接下来要过城外检查站了,注意警惕,感染体只会越来越多。”
…………
“跟紧我。”
暮霭缓缓推开面前破旧的木门,紧握在右手的制式长刀在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银芒。
他一脚踏进屋内,带着防毒面具的望月也怯怯地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
“嘘。”
前方的暮霭忽然停了下来,他一抬手拦在了望月面前,望月也不敢乱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止了。
在两人的前方,一个机械感染体正背对着他们,它呆呆地抬起脑袋,那对看不出感情的猩红双眼好像在看着墙上的某些东西。
暮霭悄悄地走到感染体的后方,手中的长刀默默蓄势,接着用力刺进了感染体的胸口,熟练地向上一挑,将其悄无声息地斩成了两半。
感染体倒在了地上,它刚刚所看的东西也就出现在了暮霭的面前。
那是满满一堵墙的涂鸦,银白色的涂料以一种粗狂的方式喷洒在墙上,形成了一副狂乱的画作,有种精神病人作画的美感。
可惜作为正常人的暮霭理解不了这样的艺术形式,他只是浅浅地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继续观察着屋内。
满是灰的各种家具,以及灰尘中的几道杂乱脚印,除了那个奇怪的感染体,他们两个也许是这地方几年来第一个活人访客。
“它……刚刚在欣赏那幅涂鸦,吗?”
屋内的安全被暮霭确认,望月也长吸了口气,她有些好奇地走到涂鸦墙的前方。
“欣赏?”
暮霭有些诧异,他从未想过将这个词和感染体联系到一块。
“不可能,这些被感染的机械脑袋里只有杀戮,它们要是也能欣赏艺术,那艺术协会估计得发疯,这次应该只是凑巧站在了这幅涂鸦前。”
他摇了摇头,将长刀收回刀鞘,向望月招了招手。
望月看见了,乖巧地来到了他身前。
暮霭严肃地看着望月:
“等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你就先待在这里,等我做完了,会回来接你的。”
望月茫然地眨了眨眼,她一双小手捏紧了衣角,一对闪亮的眸子似乎随时都能泛出水花来。
“……真的,会回来吗?”
“……会的。”
“不是要抛弃我吗?”
闻言,暮霭有些惊讶,他看着望月,而对方怯弱地垂下了脑袋,避开了视线接触。
就像是和代达罗斯分部合作的那个小镇一样,地球上其实还有一些‘拾荒者’,他们靠着强大的毅力生存在这片被帕弥什病毒污染的大地上,靠着旧时代的遗泽存活。
对于这些生存在生死边缘的拾荒者来说,小孩这种干不了活,还要占用一份食物的存在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种累赘,是为了生存下去,必须要抛弃的垃圾。
而望月之前之所以躺在路中央,估计也是因为被抛弃了吧。
所以,现在才对这种事这么敏感。
暮霭明白望月的心理,而他对于那些抛弃望月的拾荒者,也生不出什么埋怨的想法。
因为拾荒者的真相其实是被抛弃者,当初帕弥什病毒大爆发的时候,为了保存人类的有生力量,空中花园曾进行了六次地对空撤退,也就是阿卡迪亚大撤退行动,人人都想进入空中花园,但空中花园容纳不了所有人。
于是,一部分人就被顺理成章地放弃了,把宝贵的名额留给了更加重要的科学家和政客精英。
这是一段隐秘的历史,大部分人都认为是来不及撤退所有人了,但事实总不会如此简单。
暮霭将逐渐飘飞的思想拉回,重新放在眼前的女孩身上。
他想了一会,随即伸出手,放在望月的头上,缓缓安抚着:
“放心,我是专门为人类而战的构造体,绝对不会抛弃你的。”
望月身体震了震,抬起脑袋,看见了暮霭温和的笑容。
她张了张嘴,又没说出什么,只是身体渐渐平静了下来,双手也松开了衣角。
“……嗯。”
她双眸眯起,笑成了一轮弯弯的月牙。
“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