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最后一天的下午,艳阳高照。
前些日子仿佛是世界为了清扫阳宁市内浓郁的血腥味,不住地刮了几天大风,不但将气味一扫而空,也将进入三月以来好不容易积攒下些许的春天的温热气从城市那钢筋水泥的怀里夺走。
久违的好天气,就连秦泰这个怪物都起了兴致,里里外外洗洗涮涮,阳台上晾满了床单被罩等物。
起了个大早的秦泰整整收拾到下午四点这才得空坐在沙发上休息片刻,虽然他已经两天并未感觉到饥饿,但为了铭记普通人的身份,他依旧保持着每日准时吃饭的习惯,甚至比他上班的时候吃的还要准时。
虽然普通的食物对他来说已经没了什么意义,但能够满足一下还未消失的味觉也是极好的。
这种情况下,财富自由的好处就体现了出来。
啤酒烧烤,生猛海鲜,总之是怎么香怎么来。
连吃带喝一口气点了四家店的东西,秦泰这才满足的停了下来。
想想也真是讽刺,他还是正常人类的时候,兢兢业业的上班,勤勤恳恳的工作,连超过二十块的外卖都不舍的点。如今先是遭灾遇难后是变成怪物,结果却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人生无常也就不过如此了。
随手翻开在茶几上放了好久却因为上班始终没时间读的小说阅读起来,秦泰并不懂什么是无政府主义,更无法真的对一个陈旧的、与他所生活完全不同的社会产生任何的批判与反思,他只对杀了老妇人的拉斯柯尔尼科夫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心情。
秦泰在羡慕他,或许因为他与拉斯柯尔尼科夫同样,都是犯下杀戮之罪的凶手。但他羡慕在拉斯柯尔尼科夫犯罪前的挣扎、犯罪时所陷入的恐惧以及犯罪后内心的煎熬。
这些情感的出现证明他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秦泰不同。
他在杀了那个无辜的观测员的时候,是麻木的。
他并不觉得夺去一条生命这种行为与呼吸有什么区别,甚至在杀了那个观测员后的这些日子里,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煎熬,这一切的行为都出自于一个怪物的本能。
秦泰不再仅是一颗外表腐烂的苹果了,他的内里同样的腐烂发臭,甚至可能超过了那褶皱流脓的果皮。
“好无聊的书,”秦泰将书丢到一旁,将他个人的问题野蛮的划到作品之上,用无聊二字掩饰心中的懦弱。
叮咚。
门铃声响起,想必是外卖到了。
重新整理心情的秦泰起身用快活的步伐奔向门去,无论他究竟是人还是怪物,品尝美食总是快乐的事情。
拽开房门,秦泰并没有见到穿着制服的外卖员,同样也没找到他的外卖。
只有一封装在黄褐色信封里的信安静的躺在地上。
“什么东西,”秦泰以为是一种新的形势的小广告,并没多想便将信件拿进屋内。
一边走回沙发,秦泰一边拆开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连邮票都没贴一张的信封,决定像往常一样传单上是哪家店就在网上给哪家店差评。
可当他掏出信封之内洁白的信纸,阅读上面一幅梅花纂字,只感觉青天白日下猛然一道无垠惊雷顺着他的天灵盖劈下,从脑瓜顶到脚后跟麻到失去知觉。
信纸在秦泰已经失控的手中如梅花花瓣一般飘然旋落,只见其上雪覆银梅粉面微露,花蕊之内枝头之上影影绰绰地显露几个小字。
我知道你是血骑士
这几个字如同天光一般,灼伤藏身于暗处的秦泰。
如果非要说有谁会知道他的身份,那么也只有那天的姑娘。
可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他,秦泰却怎么也想不通。
秦泰的目光又落在被他丢在一旁的书本上。
难道我遇见了属于我的索尼雅姑娘?秦泰这样想道。
转念间他又否定了这种观点,救赎是社会对个体的宽容,但一个怪物是不会被允许得到救赎的。
可既然怪物无法得到人一般的救赎,又为何要用人的方式来折磨他。
这封信秦泰实在是无法理解,它就像一根长在秦泰心间的刺,不断地折磨秦泰,让他的心脏始终不能安稳。
坐立不安四个字用来形容此时的秦泰在合适不过了,明明是最让他感到舒适的地方,他却无法放松半分。
“既然如此,”秦泰捧起地上那本无聊的书,又拾起地上的信纸,决然道:“不论是索尼雅姑娘还是什么姑娘,都光明正大得放马过来吧,让一切都如你所愿才好!”
大步走向门口,此时秦泰眼前出现的是两位姑娘,她们的长相极为相似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同的只是一位姑娘双手捧着的,是跳动的心脏。而另一个姑娘双手碰着的却是一封信,刀锋一般的信。
咔哒,房门被暴力的拽开。
“诶呦!”
一声娇呼传来,秦泰只感觉他撞上了个柔软温热的东西,定睛一看却与他眼中还未完全消散的捧着信的少女重合。
这怎么会!
秦泰此时心中已经翻涌起滔天海浪,相同血脉的温热的感觉于他全身的血管中升起,即使是最细微的毛细血管此时也是温热的。
秦泰无比确认,面前的姑娘就是那夜他手中唯一的幸存者。
可如果这信是她写的,她又为什么要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出现在秦泰的面前。
暴怒的怪物可能将一切撕的粉碎,她就不怕?
又或者这信不出自她手,她那夜根本没看清秦泰真正的样貌,写信者另有其人……
无数念头交杂在秦泰本就开了天窗的脑袋里,令他一时混沌无比。
“你这人怎么这样!”倒在地上手中还攥着四个外卖袋子的姑娘愤然的瞪大双眼,抱怨道:“我只是见门口有外卖想敲门提醒你,你怎么撞了人还发呆!”
“对不起对不起,”终于回过神来的秦泰赶忙将她扶起,一边道歉一边说道:“是我冲得太急了没注意门口站了人,你没事吧。”
姑娘将已经撒掉的外卖袋子塞到秦泰手中,活动活动手腕脚腕,随后才说道:“应该是没什么事,以后注意点!”
“一定,一定。”秦泰点头哈腰,问道:“头一次见到姑娘你,你也住在这里?”
“是啊,”姑娘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指了指秦泰家的对门,“前些日子我租了这里的房间,这不是出了事,隔了这么久房东才给我钥匙。”
“那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
还想套套近乎从姑娘口中套出些什么,可那姑娘却并不赏面,只道:“只希望你以后别这么冒失才好。”
“诶,我叫秦泰,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姓郑,”姑娘的声音顺着缓缓关闭的房门传到秦泰耳中,烙印在他灵魂之中染出一小块净土,“我叫郑春暖。”
哐当,老旧防盗门关闭的巨大声响将秦泰送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