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什么?
于人而言,是思考的断绝、心跳的停止、身体的腐烂。
是那个人整个世界的崩塌与毁灭,是一切的终结。
对死亡的恐惧构成了对生的依恋。
于人形而言呢?
即使会有疼痛,但被那轰鸣于峭壁一侧的时间列车抛下峡谷时,向上望着世界逐渐远去,自身却堕入深渊归于虚无的恐惧...人形却从未拥有过。
既然恐惧无从谈起,对生,也不会有病态的留恋。
因为人形们几乎不会去考虑这件事。
因为人形不是大自然创造的生物,所以“死”这个字的意义对于她们来说就十分暧昧。
更因为,作为战术人形,她们不需要怕死。
...
就ump45而言,她曾被40告诫心智核心若被击毁,就是死了。
但一个问题随即诞生,如果关机后重启大概不算“死”,但如果永远关机不启动,这样子算“死”吗?
45不明白两者有何区别。
“呵呵...”面前的少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真狡猾啊,U。你这么希望我好好活呀?但你自己却做不到,跟姐姐一样。”
他以为ump45死了,但...“死去”对45来说,是什么呢?
永远关机,亦或是心智被摧毁,无论是哪种,45都只是觉得有些遗憾罢了,其悲伤的程度甚至还比不上战术测试不及格时那会儿。
“对不起啦...”ump45的声音变得柔和,“可是,你也要知道,我和姐也不是想要离开的呀。”
“但你们离开了,抛下我一个人。”
“...坚强地活下去,你会找到新的同伴的,千万不再有轻生的念头了,好吗?”
Ump45试图让他的人类朋友别再想不开了。
纵使45不懂“死”是如何,但她知道这个字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知道人类从出生起就对于那个字的意义有天生的畏惧。
她目睹过人之将死时的神态。
曾经有一个衣衫褴褛的黄区居民向她求救,对方的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角,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绝望。45没法帮到他,最后他以夸张地瞪着双目,以极度惊骇之姿停止了活动,将手放置其鼻前,呼吸已经停止了。
他经历了巨大的痛苦。
作为人形,Ump45不理解为何如此,但对方藉由视线让45在那一瞬间受到了感染,不自觉地揪心,仿佛切身领略到这份绝望,感同身受。
所以,她并不希望她唯一的人类朋友经历它。
“轻生?当然不会!”飒奈挑了挑眉毛,对45的话感到不解,“即使再悲伤也不会再有擅自寻死的念头了,不然U你不是白给我膝枕了吗?”
“咦?是吗?”45脸有些红,也不知是因为提到了膝枕还是因为她误解了。
45想起了方才,于是追问道:
“可你刚才不还说‘可能让你们失望了’?”
一阵来自感染者的低沉嘶吼传来,隐隐约约,感觉远在天边,又好像近在眼前。
飒奈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窗台前,天色暗了些,窗外的一片凄惨的暗红,宛若地狱里的光景,而哨所里黯淡的灯光宛若黑夜海洋中的一叶孤舟。
外面是感染者的世界,充满辐射与未知的危险。暮色尚未铺天盖地袭来,却令天色暗了不少,再加上血雾的影响,方圆百米内也逐渐朦胧起来。
“见识到了如今这危机四伏的世界,我觉得,一个意志不坚定的人很难在这活下去。”
“你的意志不坚定了吗?”
45与飒奈并排而站,侧目问道。飒奈用手指抹了抹窗台上的灰,望着指心的现实,深深叹了口气。
“还记得吗?我说要成为你们的指挥官,改善你们的处境。”
“成为指挥官?你啊?”
“是啊。”
Ump45一时没弄明白飒奈在讲什么,才想起来当初在靶场时飒奈所说的话。
“哦...那时的事,很感谢你啊,你是为了安慰我才说的吧。”
“如果是安慰才好呢!我是抱着一定要完成的态度去立的誓的。”
“你...真的是那样想的啊?!好厉害!”
“厉害什么呀?信誓旦旦地空说理想,谁不会呀?”
飒奈的嘴角咧了咧,像是在嘲笑自己:
“就算过了十年真成了指挥官,但‘让你们去做想做的事’,现在想来绝无可能。人形之所以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顶上一些位置。战术人形是用来战斗的,就算我真成了指挥官,也无法带你们离开战斗。U,到头来一样保护不了你。”
说罢,飒奈闭上了眼睛,所欲之言已经吐露,心中已别无他念。
45也闭上眼睛,心智核心之中却翻云倒海。
为了节约硬件空间,人形的记忆会被压缩,与人类的记忆一样具有模糊性,但此刻45调出的回忆却清晰无比。
她记得在那个靶场中立场的反转。当45沮丧地跪坐在地时,那被45所救的少年用温顺的言语劝慰,带着她走出了迷茫。
是的,不论未来如何,现在的45都能笑着面对它,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自卑了,不会动不动就责备自己无能了。
因为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而45所擅长的,未来总归会发现的。
45很感谢飒奈给她带来乐观的态度,而飒奈存在本身亦是45成长的证明,因为是45凭借一己之力将她救下。
45很珍惜她和飒奈的关系,可...
45注定会给飒奈带来伤痛。
这份关系,从一开始就不该结下。
Ump45是人形,是战术人形,随时可能在战场上殒命,就算45再怎么乐观,也能算到这一点。
抉择的时候到了。
愁容再次攀上了45姣好的脸颊,一番艰辛的挣扎过后,45终于下决心开口。
“飒奈。”
Ump45喊他的名字,对方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还记得吗?也是膝枕的时候,我说要为你分担重量,一同前行。”
“啊...你不用为此道歉,毕竟...你也说了,你们也不是想要这样的结局的,如果你还在的话,我相信你会和我继续向前的。”
“不,不是。”愧意浮上45的脸颊,“我是要为我的轻浮道歉,我不该说那话的。”
“什...”
飒奈的表情显得很震惊,随后又好像理解了般,转而心灰意冷。
45紧紧咬住嘴角,心如刀割,但她知道必须继续说下去。
“你是人类,我是人形,你本就不该多管我们的事情。”
“...我不想看到你们总是被人们欺负。”
“不想看那就不要看,这本来就不管你的事。我们是人形,而你是人类。”
“可我....”
“你的目标...或者说是理想,应该与你自己有关。努力学习,提升自己,寻找并把握契机,去到绿区,结识朋友,那里有精彩的人生等着你。”
45继续说着,
“而不是去想着人形,人形命运如此,你完全没必要为此搭上你自己的命运。”
飒奈不说话了,低头看着地面,不知是不是被说服了,也没有反驳。
“话尽如此,我想是时候分别了。那么再见了,飒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