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吗?
因为疼痛才带来了清醒。
伍德沃斯低下头,才发觉身下的女人。
面纱早已被劲风刮破,往日里冷淡的面容,现如今却呈现着温和的笑意。
啊啊,是啊,她是如此信任和宠爱自己。
意识到自己犯下的大罪,伍德沃斯流下热泪。
他无助的退后着。
“请原谅我……陛下……明明我被这般疼爱……”
早已不堪的身躯终于在这一刻迎来极限,被漆黑所吞噬所化身成为的摩斯让一众妖精们胆寒。
可它没有攻击,也没有行动,仅仅是深深的看了一眼摩根勒菲后,就化作湮尘消散。
摩根勒菲艰难的站起身。
她很强大,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她的强大并非在于肉身,而是魔术。
直面承受作为亚铃的伍德沃斯沉重一击,即使是她也会遭受重创。
区区致命伤而已,只要回到玉座上……
她此刻是最虚弱的时候,卡美洛无数分身因为伍德沃斯击中本体的一击而导致全部无法再维持下去,就连远帆七夜身边的那位分身亦是如此。
“陛…陛下,您没事真是太好了,但是……需不需要休息?您看上去身体已经无法移动……”
妖精们很是慌乱,因为此刻摩根的状态看起来实在不算是好。
她腹部被贯穿,头部也因为受到撞击而流血不止,这不仅是影响到她的判断、行动,视力也受到了影响。
“你在说什么啊,陛下当然不可能有事,外面还有反抗军!陛下,快回到玉座上吧,请施展您的力量,这才是不列颠的支配者啊!”
“用不着你说。”
摩根手执权杖艰难行走,往日随意登上的台阶,如今却成了难以攀登的天险。
她是如此的无助。
妖精们见她行动迟缓,却没有一人愿意上去搀扶。
“不,已经无需回到这玉座上了,因为您已经没有这资格了。”
数道身影突然出现,直接拦在摩根的身前。
为首之人,正是土之氏族长,斯普利根。
他依旧是华袍在身,仪容完好,看上去根本没有经历过一场大战。
也就是说,土之氏族根本就没有参与与反叛军的战斗。
又是……叛徒。
“——就是你引来的伍德沃斯吗?”
女人冰雪般的眸子里在酝酿风暴,可以看得出来摩根是真的生气了。
“已经腻于长寿了吗,斯普利根。没想到你会在这种时候渴望自我破灭。”
她早就知晓眼前的人并非妖精,而是很久以前从泛人类史漂流而来的人类。
可即便如此,摩根也接受了对方的存在,允许他以土之氏族长的身份活跃着。
“不不,虽然我时常烦恼寿命问题,但那是另一件事。”
斯普利根板着脸,被女王戳到了痛点,但他很快舒展眉头,因为想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有趣画面。
“这次我们确实把握住了【胜率之匙】,我甚至感觉只能是现在。”
“您的妖精国确实很优秀,作为执政者君临两千年,除您以外恐怕不会有其他人能做到的了。”
“但是,还是有些无趣啊,艺术萌芽是无法在异文化交流被禁止的土壤生根发芽的,若无衰退和繁荣,又怎么能称之为国家。”
斯普利根眼里流露冷芒:“摩根陛下,不列颠并非您的庭院,您也该从少女般的梦乡中醒来了。”
说完他便摆手,让肃正骑士们一拥而上。
“…我还真是被小瞧了,”
摩根只觉得可笑,她稍微一露出【破绽】,这些乱臣贼子就觉得他们行了?
魔杖上的魔力凝聚,只需要一击就能让这些肃正骑士魂飞魄散。
“什……”
她却没能放出这一击。
肃正骑士们押着被锁链禁锢的少女充当人质。
芭万希。
因为这瞬间的愣神,肃正骑士们的长剑已齐齐刺穿她的身体。
又是一道破绽啊。
她倒在血泊中。
没有死亡,眼前被血色包裹,却是看到了另外一幅场景。
那是作为梣的时期,自己不被任何一个妖精接受的时候。
那个叫芭万希的少女,唯独她尊敬着作为‘魔女’的自己。
即便是被她的同伴欺负,被拧下手足,她也微笑着鼓励身为救世主的自己。
“谢谢您如此努力,虽然大家都说魔女大人的坏话,但我感谢魔女大人。为了我们,谢谢您。为了像我这样的垃圾,谢谢您。”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愿您能安详休憩。”
芭万希……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软弱善良。
即便要你残酷到不受任何人欺负,最终也还是……难逃这样的命运吗?
“才不会…”
女王于鲜血中挣扎起身。
“我绝不会允许命运再左右你了,而我亦然!”
斯普利根眼里满是震惊,这是什么怪物,都这样了还不死吗?!
魔力化作利刃,将眼前碍事的肃正骑士全部斩杀。
但做完这一步,她真的到了山穷水复的地步。
只有……手指能动了。
但即使如此,
也要回到玉座上。
必须要…回去。
“斯普利根是想篡位吗?可是摩根陛下还活着啊。”
“等下,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会被反叛军杀掉的!”
“要帮助陛下吗,斯普利根肯定靠不住啊!把陛下扶回玉座或许还能有办法?”
“我才不要,全是血脏死了,而且,帮谁也没用,我们只需要在这里静观其变,反正跟着胜利的一方就完事了!”
妖精们热切讨论,冷眼旁观。
而斯普利根,似乎也有些忌惮摩根是否还能出手,不敢亲自动手。
“在卡美洛奋战的各位,请听我一言——”
空灵的女声响彻卡美洛,即使在大殿上也能听得清楚。
这是风之氏族独有的能力【风之通告】,通过风来传递消息。
“女王摩根的真实身份,她在历史的阴影之下都做过些什么的事实。”
“在妖精历拯救了妖精们的救世主梣,她并不是不列颠的妖精,是来自不同世界的妖精,——是我们的敌人!”
“她的目的是支配不列颠岛,为此数次引起【灾厄】,扰乱氏族的羁绊,最后导致了伦蒂尼恩的覆灭!她将终于出现的不列颠王尤瑟杀死,扰乱氏族们的团结!”
“而因为这场战争中流的血和憎恨,将会让不列颠迎来史上最大的【大灾厄】!……只有非常少数的妖精才能活下来吧?”
“两千年的一天,我们的不列颠曾一度毁灭。魔女摩根将我们重要的世界树,为了一己私欲使用。夺走了世界树的魔力,让世界树枯萎。用这些魔力复活了我们妖精。”
“我们妖精所持有的令咒,并不是在卡美洛被印刻的,而是所有妖精都与生俱来的、将积蓄的时间和魔力奉献给魔女的【奴隶之印】!”
“……”
随着欧若拉揭开的【真相】,妖精们暴走了。
“住在卡美洛的妖精们啊,现在还请请扪心自问,到底谁才是我们应该打倒的敌人,到底谁才是真正适合执掌不列颠的人!”
“——反正…不会是你啊!!”
一道黑影瞬息出现。
远帆七夜喘着重气。
他本该和摩根(分身)前往风之氏族找欧若拉兴师问罪,一路上却遭遇不少肃正骑士【自杀式袭击】。
现在看来他们完全是为了拖延时间。
后面摩根的分身突然泯灭,远帆七夜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动用飞雷神术式折返回卡美洛。
他没能第一时间瞬到殿内,因为这里并没有他留下的苦无。
回到自己房间(过去摩根让书记官梅尔迪克安排的住址)后立刻赶往大殿,然后就听见了欧若拉的发言。
这个女人显然是蓄谋已久,选在这个时机曝出这千年来的真相。
她说的并不完全错,但偏偏是掩盖了最核心的那部分,那就是摩根这么做的根本,是为了压制角神的诅咒。
如果不从不列颠的妖精身上榨取魔力,她又怎么压得住,将这不列颠维持两千年之久的和平?
但不管怎样,妖精们已经被欧若拉的语言蒙蔽,如今都认定摩根是罪魁祸首。
他们一个个接近暴走,再加上摩根重伤濒死,根本没有往日的威严,更是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
远帆七夜第一时间到了女人身边。
他无法想象,身为从者都那么强的摩根,本体为什么会在殿内遭受这样的重伤。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去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女人意识模糊,即便是看到他都无力开口,只有眼里流露的眼神证明她还活着。
那是怎样的痛苦……无助……?!
被欧若拉污蔑,被背叛,被唾骂…
她却没办法解释了。
如此心高气傲的女人,现如今脆弱到需要他人的保护,她那两千年不曾动摇的精神,今天再度遭受到了重创。
“人类?”
“他是魔女养的那个男人!前阵子就出现在宫内!”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狂暴的妖精展现出他们暴戾的一面,场面已经极其失控。
这些妖精一个个如失去理性般扑上来,远帆七夜手执苦无,将冲向他的妖精一个个割喉斩杀。
但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而且这些妖精也确实比人类要强大很多。
最重要的是,远帆七夜要保护摩根。
妖精们的主要目标是她。
摩根已经意识模糊,远帆七夜一心救她,只能将其背在身后,发动飞雷神撤离大殿。
“人呢?!”
“不见了!”
“找到他们!杀了他们!”
……
外面骚乱不止,暂时还管不到这里。
虽然远帆七夜留在许多地方都有苦无,但眼下他得治疗摩根的伤势。
所幸他已经学会了治疗魔术,无非是消耗魔力量的问题。
这会仔细探查摩根的身体状况,他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是多么危急。
身体被穿透了相当多的部分,如果不是他来了,那些发狂的妖精说不定要将她剁成碎片。
用魔力去重铸她的血肉,是个相当费时且费魔力的工程。
远帆七夜的魔力并不多,他虽然有魔术回路,但本就不是专精的魔术师,平常也没有用魔术礼装储备魔力。
到了此刻,完全是动用生命力去转化魔力来救治摩根。
“怎么会伤成这样…难道是分身花去你太多魔力了吗?”
比起自己的痛苦(用生命力转换魔力是件相当疼痛的过程),远帆七夜更心疼她。
腹部的那道大创伤到底是被谁给贯穿的啊,如果这一下是自己挨的,恐怕得当场去世。
但是她习得了自己的飞雷神魔术,想保护自己应该是不难的啊,难道是偷袭?
外面的骚乱动静更大了,似乎是反叛军攻了进来,而且就在刚刚,有钟声响起。
“通报圆桌军和北方妖精,以及所有不列颠的妖精们——魔女摩根被名为远帆七夜的人类救走,但还请放心,魔女如今再也无法返回玉座了。”
“嘁,”
远帆七夜听见这声音就想吐,但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在提醒他,这里不能多待。
再度动用飞雷神转移,这次是远离了卡美洛,伦蒂尼恩城外的山上,也就是之前他和摩根分身观望阿尔托莉雅敲钟的地方。
山间有个洞穴,当时远帆七夜觉得未来说不定用得到,就在这里留了一枚飞雷神苦无。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到了。
首先确认了一番这里没有人在,远帆七夜轻轻将摩根安置好。
他先前从房间里顺走了柔软的被褥,如今将摩根放在被褥上,应该会好受些许。
不知是不是生命力使用过度的原因,本就阴暗潮湿的洞穴内,远帆七夜打了个寒颤。
若是有旁人看他的脸就能明白,那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就无比虚弱。
远帆七夜继续展开治疗。
甚至到了他头晕目眩、心脏狂跳、呼吸困难的地步。
可即便如此他也未曾放弃。
先不说她是自己重要的朋友。
就当是知晓了她对这个国家所做的一切,在目睹了她被妖精们诋毁背叛,他就无法忍受她要落得一个这样的凄惨结局。
绝不允许。
他内心的苦痛,愤怒,同等于她。
“我们都要活下来,薇薇安,梣…摩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