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与动作仿佛发生在漫长的时间内,现实却不以人的意志推迟脚步。
手臂压下,男人眼神一动。
“上面吗。”
疑问中不含有任何困惑之色。
天外救星化作一闪的流星坠下,地砖混着尘埃被掀飞到高空,暗杀者先一步脱离了范围,在能够瞬间逼近的距离重新站定。
没有感受到从者的气息,这个发现让他下意识问道:“来者何人……?”
魔银之枪切开烟尘,露出从天而降、宛若神秘结晶的少女。
“吾乃亚丝拉琪,弑龙者和女武神的女儿,亚斯拉琪!”
“……”
对面的暗杀者就这样沉默了。
不知是答得太直接还是内容太给人冲击性,他默默打量着眼前全副武装的少女。
没有得到满意的回复,亚丝拉琪催促般追问道:“汝若顾惜身上哪怕片羽勇士之荣耀,便在此身——最后的女武神面前报出名讳!”
“哈姆雷特。”
男人面无表情的报出一个名字。
“——骗人!”
示巴女王慢慢支起重伤的身体,对他吐槽起来。
“撒谎也不眨眼,欺骗纯真少女应该不算入Assassin的本业吧?而且真名是哈姆雷特的话,你那缔造悲剧的毒剑呢?呼……明明可以干脆不说来着,真是个恶趣味的家伙啊。”
“三只成谜的使魔,身上围绕着砂砾与金币的异国气息,加之不似人类的角耳和尾巴,还有那喜欢布下谜语的调子,你是示巴的女王吧?”
“啊!”
反击来得如此迅速,让女王猝不及防,目睹她反应的男人更加确信了推测。
顶着亚丝拉琪不快的目光,还有示巴女王“偷偷闻女士身体气味的变态绅士”的抗议,暗杀者脸上浮现夹杂着淡淡遗憾的复杂表情。
“失礼了,很不幸的是我对黄金的气息意外的敏感,而且……”
有意无意的望了一眼关注着这里的侦察型魔像,他慢慢压低身体一边说道:“虽然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是怎么回事,但既然现在仍然没有疑似Saber的从者出现,那么我是否可以做出一个合理的假设?”
地板轰然碎裂,黑影弹射而出。
“你们失去了Saber对吧——”
骤然蹿升的语气牵着杀气袭来!
“小心!”
哐啷——!
招架之音与女王的提醒堪堪响起,紧随而来的腿鞭陷入少女毫无防备的腹间,后者瞬间撞入女王胸怀,两人滚做一团飞出砸断数根石柱,一路刮起漫天草叶后在地上停下。
“接下了第一下却跟不上后面的动作,具备天赋但是缺乏经验吗。”
王座厅内。
望着意外连连、急转直下的战况,魔术师们在心理上体验了一趟过山车的服务。
“可恶,塞蕾妮凯在干嘛啊!”相良豹马手脚仿佛没地方放,来回走动。
“那个女孩是谁?”考列斯还在思索。
“干脆让其他的从者回来支援吧?”罗歇小声的提出建议。
“怎么办,伯父大人?”菲奥蕾看向现场唯一的指挥者。
达尼克握着魔杖的手上青筋浮现,正要采取预备措施时,现场再次出现让人始料未及的变故。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没有反应!他应该没有对魔力才对!”
中庭的一处阴影,塞蕾妮凯正在这咬牙切齿,她的眼中浮现出敌方暗杀者的面板情报,明明上面没有任何与对魔力有关的信息,但使用魔术后手腕上不惜加量放出的血却像假的一样。
要知道她的黑魔术水平在千界树是顶尖的,不久前还尝试通过电子网络用计算机去咒杀别人,虽然没成功但也说明有多么可怕,就算是从者只要大意也会中招。
就在塞蕾妮凯放弃准备撤退时,一道人影让她的视线驻足下来。
“那个人造人是?”
“你们没事吧?”
清澈的询问声响起。
早就察觉还有一人尾随在少女后头,暗杀者对这个新加入战场的来客丝毫不意外。
不意外。
一点也不意外。
他是能让生命的热冷却下来的暗杀者,是如冰块般冷酷思考的谋士,是将英雄之死系于一身的战士,对于已知和未知都能平静的接受下来,也拥有必然如此的信心——
全都在那道人影闯入视线时如积雪化去。
“怎么回事。”
男人悄然动摇了,自身携带的宝具暗中蠢动,仿佛与陌生的入场者发出共鸣。
“呼、呼……”
一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希斯大口喘气的看着亚丝拉琪说道:“你是不是忘记把我带上了。”
“那会来不及的。”扶起示巴女王的亚丝拉琪淡淡回答道。
“不对吧,你只是忘了她还有御主的令咒,与其替别人着急不如先顾及一下我?”
希斯舔过干燥的嘴唇,摇了摇头,胸口因为经过运动而不断起伏着。
示巴女王捂着伤口打断两人说道:“事到如今也没空问你们为什么会跑出来了,这个对手不是你们能应付的级别,现在姑且就想办法撤退吧。”
亚丝拉琪脸颊微微鼓起,心底的想法全写在了脸上。
而另一位。
看见希斯一步也不挪动,和生了根似的杵在那,女王顿时头疼起来。
“先前不是说好你们击退魔术师……”
“是击退敌人吧。”
仿佛几分钟前的再现,不假思索的抢答让她有些恍惚。
回答完的希斯转过身去,与眼含探究之意的暗杀者正面打量,然后头也不回的聊起天来。
“说起来你还真是倒霉啊,明明幸运是最高的A级来着。常规的暗杀者山中老人别说是一体了,就算是来两三体按照你的布置和能力也能击退,毕竟阵地战Assassin面对Caster基本没有胜算,结果你偏偏碰上了这个家伙,某人的生意看来是开门不吉。”
成功的暗杀者很难在历史传说中留下名讳,毕竟被知道真身就很难完成刺杀了,暗杀教团之所以闻名也离不开本身作为培养暗杀者的集团这一原因。
排除掉那些策划谋杀的类型,亲自一人暗杀成功且名声广传的属于稀有个例,假如暗杀对象是一等一的大英雄,那就更是掰着手指能数的过来了。
也不知道示巴女王今天开门营业是不是没占卜,才能撞见在全世界范围的暗杀者里最稀罕的几个之一。
你要是知道些什么倒是快说啊!被挖苦的女王脸上笑嘻嘻心底一边暗骂。
她还想争取挽回这两人的心意,但敌人没有给他们这个余裕。
“你是谁?”
暗杀者凝视着这个有些特殊的人造人。
丰富的眼神与知性,一举一动同先前遭遇的人造人犹如云泥之别,还有伴随其一起出现的英雄之女……
“不趁机攻过来吗?你作为Assassin原来是这种作风。”
抵御寒意的黑袍之下,哥特风的贵族皮衣裤凸显匀称身形,恍如黑森林阴翳捏出来的面孔上,两边分落着枫叶红的遮耳发。
希斯这边也将对方印象揽入眼底,心底有了十成把握。
“我是谁……?”
自问自答一般,意味深长的语调令黑衣男子心头蒙上了一层偏差感。
脱落的零件。
丢失的物品。
忘记的琐事。
谁都有过,但他知道的,当这似曾相识的感觉出现在战斗中,便意味某种决定性的事物出现了。
是什么?
自身的宝具,已知。
陌生的个体,未知。
两者暧昧纠缠形成矛盾的螺旋。
高高升起的焦虑如同悬而不决的刀刃,瞳孔在不经意的放大,应该果断出击的剑犹豫了。
看穿了他的不安,希斯施以怜悯一般开口说道:“以为会像那个耿直的女孩一样吗?不好意思,不过我没有什么可以自报的家门,区区一介人造人罢了。倒是你,看来是把它带在了身上?”
毫无疑问弄错了。
不是怜悯而是断罪一击,将男人的焦虑击坠化作落下的断头台,把敌人死死捂住的真身变作任人不齿的不世骂名。
“雾之遗子,沃尔姆斯的大罪人,稀世的背叛恶徒,臭名昭著的暗杀者,埋葬黄金之人。”
一连串的称呼不停从希斯嘴里吐出,像是在回报暗杀者先前的寡言少语和欺骗少女的恶行。
“也就是说他是……”
示巴女王表情渐渐变化,与旁观之人不谋而合想到一个名字。
希斯淡淡点头,道来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没错。杀死了英雄齐格飞之人——哈根。”
众人恍然,红方暗杀者的正体至此被揭露。
在史诗《尼伯龙根之歌》中以勃艮第之王的家臣身份出场,主君妻子布伦希尔德与齐格飞之妻克琳希德因往事发生激烈矛盾后,为捍卫主母的尊严决定实行暗杀计划,欺骗了克琳希德从而知道齐格飞不死之身的要害所在,某次与齐格飞一起狩猎时趁机从背后将英雄暗杀,终结了万人歌颂的屠龙者传说。
被欺骗的克琳希德卷土重来掀起腥风血雨,但那是后话了……
“别白费心思了,塞蕾妮凯,你的黑魔术在他身上依附的黄金诅咒面前和小孩子过家家没两样。”
“你这家伙……!”
被顺带点到的塞蕾妮凯从角落走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
希斯可没空在意她的面子,毫不客气打断了她想要发作的态度。
“看在Rider的面子上,退后吧,接下来的战斗可没人顾得上你。”
被人造人落了面子的塞蕾妮凯很火大,但她不是戈尔德那种认不清情况的蠢材,狠狠瞪了一眼便果断离开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示巴女王恍然大悟道。
既然敌人是那个哈根的话,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作为雾魔阿尔贝里希之子身负非人血脉的同时,化作其宝具现界的莱茵黄金导致对黄金的气息特别敏锐,加之用于邪道便可夺走英雄性命、用于正道则为龚特尔王提供忠言的智慧。
——这个从者她尤其应付不来。
一言概之,相性不利。
塞蕾妮凯煞费苦心的咒术会失败也理所当然,在希斯看来她的努力还有些可笑和滑稽。
好消息是你的敌人将会不得好死。
坏消息是你的敌人只能不得好死。
想让哈根身处敌阵英勇战斗然后被围剿退场,这种无愧百战勇士之名的待遇,莱茵黄金要是能开口估计第一个不答应。
“利用了自己携带的黄金,连诅咒都不放过,你这个人真是物尽其用不对、是敲骨吸髓。何等吝啬抠门的小气鬼,到底是去哪里进修了如此令人叹服的资本之道啊,好歹和黄金一起拿出来分享分享吧……”
“知晓真名以后又怎样?无聊,乏味透顶的话剧该落幕了。”
承认了自身的身份,哈根的眼中闪动一丝不耐烦。
“正有此意。”
希斯煞有其事的答道。
月亮悄然藏进云里,放弃掉驱散暗杀者眉间阴影的这份徒劳。
“哦——?”
眼神微动,哈根握住剑柄的手缓缓拔出。
不再是惊鸿一瞥,精致的柄刃无光映衬仍能散发不亚于宝刀名剑的光泽,一寸寸离开剑鞘反映出主人精密有序的思考。
希斯对迫近的威胁视若无物,将右手举到胸前,屏住呼吸——
“宣告!”
“休想!”
虽然不清楚意欲为何,但阻止对手行动绝不会错。
暗杀者贯彻的选择正是战斗的上上之选,但回应锋刃的并非薄弱血肉,而是一柄炫目的斧枪。
哐啷——!
枪剑交锋,咆哮吹飞一地残花断枝,火花将庭院照亮片刻。
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空隙,碧眼与焰瞳对上目光。
“这是我的台词!”
亚丝拉琪的回应与枪锋一齐到来,对此哈根冷哼一声,而后两人构成的金属飓风顷刻间席卷空间。
魔银之光或是横飞,或是闪贯。
漆黑之影不是弹跳,便是俯冲。
大气悲鸣,碎石倒飞。
黑暗之中,忽然升起的魔力犹如絮状星云,在火花组成的恒星风内飘摆不定,站立于中心的咏唱却没有停下。
“汝寄身于吾,吾之命运托于汝之剑上。”
为将这初生之光捕食,黑影放下无止境的扩张,留下的残影被银光悉数切裂,刹那间前者也收拢四肢完成了准备,蓄势待发化作一颗漆黑天体,追逐而至的极光坠入这旋涡,被旋转抖动的披风卷向乱流中心。
轰——!
荡开攻击,黑洞一瞬间膨胀炸裂,犹如吸入了极限的光,随之到来的冲击波掠过耳膜,惊得大脑空白眼前光影闪乱。
溅起的碎石中暗杀者弹射而出,剑刃抖出,犹如黑洞深处反刍的第一束光。
笔直。
神速。
精准。
朝那编织奇迹之理,连接宇宙的魔法阵而去。
“应圣杯之召,若愿顺从此意志此义理——”
即使再如何加速咏唱也赶不上了,观者叹息,升起的期待掉下不见底的深谷,少女回首,紧缩的瞳仁里光辉黯淡。
只消片刻,锋芒一闪便会将系住幕布的绳子斩断,降下故事最后的帷幕。
没有转折与意外,剑刃一闪,身影两断。
“嗯——?这个触感……”
眼神骤变的哈根面前,希斯宛如褪色的画像在空气中淡去。
庭园一角骤然如雾拂散,脚下再现出魔法阵的青年站在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