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冷澈清水顺着水流流入竹筒之中,随着水量渐多,重心倾斜,积蓄的水流倾斜而出,坠于水面。而无水的竹筒,重心再次偏移,倒下的接口猛地挺立,再次接住了潺潺流水,积蓄着那清澈的水流。
“滴答——”
已然高龄的老人身着素雅的长袍平静的坐在屋内,他看着屋内的流水池塘,望着那倒映着夜空荡漾的阵阵波纹,回想着自己收到的消息,缓缓的收回了目光。
竹翠星光,心静如夜,遇事冷静,方可谋划。
老者缓缓纳气入肺,闭上了双眼,周围所有的一切声音似乎都在消失,全身的意识也缓缓坠入了名为冥想的深海。
“咚咚——”
“进来。”并没有被突然打断的怒火,老者只是平静的收回了心神。
“家主。”白发的男人打开房门,他身着白净的长袍,轻声走进屋内,反手关上了房门后,向前几步,跪坐在了老者身后,“听闻您有吩咐?”
“奎啊——”老人并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说着,仿佛是再平常不过的聊天,“你上次去元家,距今已有多久?”
“已然快有三年。”名为奎的男人微微低头,没有多说任何一句。
“时间过得真快。”老人睁开了双眼,古井无波,“也真是巧也,老朽没记错的话,那时正好是【元神御】失踪的时候吧?”
“确实如此。”神选奎心中一紧,但表面依旧滴水不漏,“奎幼时曾于父亲一同去往元家,打扰过些时日,那时便与云时结下了友谊。”
谁都没有想到,世界的变化居然会来的如此之快。
活得越久,见的便也愈多,老者自认此身至今见过不少天才,有的中途夭折,有的如今名动四方,也有的寿终正寝,也有的为私欲而自取灭亡。
他自身也是为一名天才,他的天赋傲视群雄,不论何时,他都有信心有自信,自己不会弱于任何一人,只是可惜晚生至今,不然如今天下大势,怎么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虽不是最强,但也可夸大自认为是同辈之中当世前三,如若他早生一年,最强之位必是囊中之物。
直到,元家除了一个元云时。
他不是没有遇到过比自己天赋更好的天才,但哪怕如此他也有信心,能够在未来将其超越,哪怕是面对族中的先祖先辈,他也有自傲能够用更短的时间达到他们的层次,甚至可以超越。
但只有面对那个孩子,那个被【神】所赐名为【神御】的元云时,他所有的信心和骄傲都被粉碎的一干二净。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曾经那些只能仰望自己的庸才,面对那只能仰望的天才的无力于不甘。
平心而论,元云时三岁开始修行,他见到对方时其也不过六岁而已。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在他眼里和婴儿没什么区别的孩子,居然让他感受到了威胁。
传闻元家隐世老祖之一曾为其专门出关,并且压境指导,最后不敌而败。很多人都将这个传闻当作笑话来看,他曾经也以为这只不过是元家为元云时的作秀,唯一感叹的也只不过是那位老祖,以他的年龄和脸面,居然甘愿成为后辈的垫脚石。
元家的家风难不成其实很好?还是说很早以前也出过和现在的李家家主一样的蠢货?
然而传闻果真是传闻,一点都不符合实际。
因为实际上那场战斗是双方战成平手,但确是元云时礼让的平手。
他也曾于元云时交过手,虽然最初只是想要打破元家的布局,毕竟不论此事是真是假,他作为神选家当代的家主都不能坐视对方威胁到神选家的地位。
然而,他败了。
败得非常彻底。
同境界上,他居然根本不是那个元云时的对手,最后哪怕打算不要脸了升上去了一部分修为打算速战速决,居然还是被压着打,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明明自己已经违反了规则,元家的那群人居然还是在乐呵呵的看戏,完全没有一点想要上来阻止的意思。
那时元云时才第二境,不过区区筑基小儿,却压着他依然金丹的实力,毫无还手之力。
最后的结果是,平手。
元云时依旧不过筑基,而他却已经使用上了元婴的力量。
自那时他就明白,元家的崛起已是他无法阻挡之事,如若说机会,那便是在神注意到对方前先下手为强,可一来元家的人也不是傻子,谁知道那个出世的老祖是为了指导还是为了护道?更别说他也没有那个机会,因为神已经注意到了元云时,甚至专门为其降下了【赐名】。
神的赐名啊……从古至今拥有如此殊荣的也不过他们这神选十二家,而这赐名还并非对人而是对族。如今专门为一人所降下的赐名,可谓从古至今,绝无仅有。
事已至此,也只能交好。不止神选家,其他家族也都在元家打扰过段时间,为的就是让这一辈的孩子于元云时交好,当然如若可以,也并非不能求得更进一步的关系。
可惜元家对此早有预料,早早便让元云时与李家的李倾雅进行了联姻。
没错,元云时,其实是李倾雅的未婚夫。
“【元神御】的事情,听说了吗?”老者也没有心思说太多的废话,便直接进入了主题。
“自然有所了解。”神选奎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有些无奈和高兴。
他虽然头上顶着一个【神选家下任家主】的头衔,但实话实说,有名无份。
倒也不是说不被承认,而是他本身并不算成熟,所以身为下任家主的权利其实并没有获得多少,他虽然也有自己的情报网,但和家族的情报布满相比太过弱小幼稚,甚至里面还有不少自家长辈的人,
只能说长辈们为了扶起自己真的花了不少心思和精力,可他神选奎就是个咸鱼,要不是偶然觉醒了份特殊的力量,估计他现在还在哪儿吃着火锅唱着歌,打着游戏吹着水,不亦乐乎呢。
哪儿像现在,玩儿不能玩儿,游戏不能打,还得整天在家里待命等着挺长辈们的各种丰富,甚至还要被揍训练,只能说这个日子是真的苦啊。就元云时的消息估计都不是自己手下的人能查的出来的,而是自家长辈故意透露给自己的。
他神选奎虽不才,但这么明显的事情只要眼不瞎就能够看的出来。
“曾听闻你与他私交甚好?”老者继续问道。
“流言蜚语而已。”神选奎摇了摇头,“但至少,我们应当算得上是朋友。”
“朋友吗?”老者没多问什么,只是抛给他一个问题,“那在你看来,我们神选家该如何处理【神御】之事?”
“自然听从神之旨意。”奎滴水不漏。
“哼~”老者发出一声轻笑,倒也没说什么。
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既不激进,也不保守,而是选择站在中间。
但……这真的就是你内心的想法吗?
“元神御最近在秀景市出现了。”老者突然转移了话题,“我们神选家得到了消息,在浮世与迷世再度出现的现在,处于浮世中顶点的【世灵】,原本欲要选择元神御为自己的宿主。”
“……”神选奎没有说话。
关于浮世和迷世的情报,自家长辈也透露过些消息给自家,虽然不详细,但他也对这两者有了一定的认知。
位于迷世顶点的是十二个怪物,他们拥有感染和操控其他生物的目的,并且会随着己方损员让实力成指数级增长,但又因为迷世不灭的特性,导致一旦有人复活,增长的力量便又会回流。
相对的,浮世也有十二位,但位于浮世顶点的就只有名为【世灵】的怪物,虽然对于世灵的情报并没有多少,但其与其他浮世之间的实力是断崖层次的差距,甚至据说如今这个困惑了无数先祖们的飞升难题就是对方造成的。
所以在神选奎看来,自家曾祖这话其实另有所指。
但自家也说了,自家和元云时的关系算是朋友,顶多可以算是好友。既然是【原本】那估计中间出了什么事所以导致元云时现在并不是世灵的宿主。而自家曾祖估计就是想要让自己过去竭力让元云时成为世灵的宿主,只不过这有些过于看得起自己了,而且他也不清楚自家曾祖费这么大劲儿倒地是为了什么。
“元神御拒绝成为世灵的宿主。”老人缓缓的说着,没有回头,但神识却注视着身后神选奎的一举一动,“我不管他有什么理由,也不在意他的任何难处,我只知道,如今这是我们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神选奎:“……”
所以,您到底还有什么事儿在瞒着我不让我知道的?
“去找到他,让后,用尽一切办法让他成为世灵的宿主。”老者下达了命令,“为此,我允许你不惜一切代价。”
“不知这世灵到底是何物,居然值得我们如此付出?”神选奎直截了当的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因为这就是我们【下界】的神选子嗣的使命。”老者回答道,“找到世灵,并将其献与神,如此,我等才能够回到上界。”
神选奎:“……”
所以到底不能飞升是个半谎言,不是不能,而是我们没那个实力,所以才只能依靠上界的接引是吧?
绝了,今天这料好多啊,他有些怕自己把握不住啊!
“……我明白了。”奎点头领命,“定当竭尽全力。”
到时候一定要摸鱼摸个爽!反正这破事根本就是随缘的,他可太了解元云时了,对方如果真的不愿意成为世灵的宿主的话,那他做再多的事情也都是徒劳。
再者他也不愿意因为这些事儿破坏了自己和他的关系,说到底他对于飞升上界什么的根本就不怎么上心,毕竟光是下界就有很多玩儿的耍儿的他还没体验过呢,飞升上界什么的至少也得等他先腻了再说。
“很好。”老人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手,“这次行动会有人与你一同前往,来和你的同伴打个招呼吧,你们幼时见过面的。”
“好久不见。”房间内间的门被滑开,奎抬起头看着那出现在门后的黑发紫眸身着和服的美丽女孩,微微眯起了双眼。
女孩脸上带着优雅的笑容,并没有在意奎意味深长的注视,“很高兴儿时的玩伴如今能够成为如此优秀的人。”
“这孩子是神召家的雾夜莲。”老人介绍着对方,“而这便是不成器的后背,神选奎。本次任务将交给你们两位,如若没有异议的话,今晚便加急出发吧。”
“【神召】家也对这件事插手了吗?”奎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老人。
他刚开始没认出来对方,但听到名字,便顿时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小时候那个腹黑吗?啧!怎么这次和她一起行动了,我能换个人吗?
“既是承听神之旨意的家族,那便也有资格参与此事。”老人并没有过多的解释。
“请恕我失礼,家主。”奎微微低头,“我才疏学浅,但对这位雾夜莲的事情还是有过一些了解。雾夜家专门派来曾经想要与元家定亲联姻的对象,其中是否别有深意?”
“您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雾夜莲优雅的主动接下了奎的话题,“但就如同贵族之长所说,此次的事态我等要不惜一切手段,因此动机是否不纯又何需在意?”
“重要的是达到目的,达成我等所信仰信奉之神的旨意。既然如此,我们彼此之间有些不同的无伤大雅的目的又有何妨呢?”
少女面容姣好,优雅靓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亦是曾经欲与元神御订婚之人,通常情况下,一般人或多或少的会对其有一定情感,但奎知道元云时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他才明白,神召家绝对不会白痴到对元云时用色诱。
亦或者说,色诱只是下下之选,是明知会失败但试试不亏的事计,但正因如此,猜不到神召家真正目的的奎,才会如此担忧。
“那么此事就这般定下了。”老人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奎轻轻咬紧牙关低下了头,没有再说些什么。
“那还请客人先行准备。”老人的逐客之意毫无遮掩,“老头我还有些事要单独叮嘱不成器的后辈。”
“那就不打扰了。”雾夜莲很识趣的站起身来,对老人弯腰行礼,“希望您能够喜欢那份礼物,也祝您早日得以荣获神恩,飞升上界。”
“……”奎没有抬头,他听着女孩的声音逐渐远去,直至消失。
“很不解?”老人至始至终神识就锁定在神选奎身上。
“您定有您的考量,而无法看通您之远见的我实在是羞愧难当。”奎依旧低着头,“只是曾祖,让神召家的人插手此事,真的没有问题吗。”
哪怕他再怎么不成器,也是明白功劳这东西是需要抢的。哪怕此事的功劳再大再重,神也不可能说就此让他们下界的所有人都回到上界,换言之这份功劳是限定人选了,可能只有一个家族的位置,甚至可能只有一指之数。
“关于此事,你无需在意,只需让元神御成为世灵的宿主便可。”老人并没有打算解释,“不用心急,世灵也不会那么容易跳入我们的坑中,万事以稳为先。”
“……是。”奎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低头领命。
“元云时如若有什么要求的话也可直接答应。”老人缓缓的,慢慢的说着,“哪怕他是要我们所有人的命,也全都给他。”
“……”神选奎猛地抬起了头。
他虽然不至是曾祖肚子里的蛔虫,但也明白其实下界的神选子嗣近代以来其实就越来越不把神当一回事了,但表面上的恭维和礼仪还是需要的,哪怕心里再怎么不在意,表面功夫也要做好。因此他心里其实非常明白,自家曾祖或许会忠诚的旅行上面人的命令,但绝对不会为此付出自己的生命和前途。
换句话说,如今先祖话里的意思是,哪怕元云时要根本不能给的东西,也要给他吗?
不……不对。我懂了,原来如此。
“我明白。”神选奎低头领命,只不过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嘴角的笑意,“定当竭尽全力,完全任务!”
“……去吧。”老者终于回头,看向了这个不成器的后背,“不要让我失望。”
“是!”神选奎行礼,“那我便先行告退,前去准备。”
“……”老者看着神选奎的背影,直到关上的门阻挡了自己的视线。
“曾经那个不成器的小子,如今也终于是长大了啊。”他回过了头,看着如墨的池塘倒映的群星,“既然听懂了我话里的意思,那就希望他能够把这事做好了。”
“自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三年了啊……时间过去的真快。”老人淡淡的感叹着,“哪怕是有着身为魔族之后的嫌疑,但元家居然如此决断的选择断臂求生……看来他们内部也不是一条心。”
“如今元诚武的势力被压下,又何尝不是元家在告知所有人,他们的态度呢?”
只是……
回想起上界久违的命令,会想起那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哪怕如今久坐此位运筹帷幄,他的内心还是忍不住产生了无法抑制的波动,以及,无法压抑的不甘和嫉妒。
“居然以及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穿梭两界了吗?”他深吸了一口气,“元神御,你还真的是……”
让人无法直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