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执政在至高广场上向公众宣布荣依艾尔帝国的成立;当他戴上博物馆里保存完好的王冠并宣布自己是荣依艾尔第四帝国皇帝;当反对恢复帝制的人一个个在广场上被枪决;当身着帝军制服的职业士兵将蓝色闪电旗降下、践踏并升起鹰旗,无论是正在被严刑逼问的武装部部长还是在家中还未反应过来的民众,他们的脑中至少都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荣依艾尔共和国已经不复存在,这时是地球纪年2075年。
“你从哪来的起源城?为什么没有籍贯证明?不是黑户是什么?”皇家纠察队在集团总部大门外盘问着这位正在上班路上的装配工,这些腐败的蛀虫以这种严格到毫无理由的盘问获取贿金,但是敢在荣依艾尔军事工业集团总部大门附近实施如此行径的人并不多。工人却并没有任何惧色,“我说了我有,但我不拿出来,你休想看到我的籍贯证明或者从我钱包里拿走一张纸币。”他以食指指着对面这位纠察队员的鼻子说道。
纠察队员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他掏出手枪,朝装配工的脑袋上砸去,后者则在受到重击后倒地。但他的眼睛依然坚定且愤怒地死盯着皇家纠察队的人,恨不得当下就将他剥皮生吃。
“哎,老哥,这么欺负人不好吧?”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从不远处的大门内跑来,他们的脸上甚至都覆盖着护甲,以至于对外界的交流只能通过头盔内置扩音器实现,胸前编号202号的士兵将纠察队员衣领上的记录仪拽下来狠狠地踩碎,“反正你正在试图受贿,这记录仪也用不着。刚才打了我们的人,你应该承认吧?”
纠察队员现在成为了弱势者,他甚至不敢多看那张面甲几眼,“他先抗拒,我再惩罚,我并不违反纠察条例!”他用尽前半生所有剩下的勇气说出这句话。“那不行,我俩都从监控里看得一清二楚,”202号士兵蹲下身来扶起装配工,指着他脑袋上的伤口,“这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能负担得起?这可是军工集团的工人,你说怎么着吧。”
“你…你等着,我迟早还会将这个没有户籍证明的人捉拿归案!”当202号士兵将自己的步枪子弹上膛的声音传到纠察队员耳中,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这里。而装配工人则被两名保卫人员扶着,慢慢走向附属医院。
“早跟你说过,别去那地方执勤,那是你能去的地儿?也不看看谁是起源城的大爷。到了那,你就是孙子,离了那,你才是大爷。”纠察组长来回踱步,骂骂咧咧的教训着刚从军工集团总部区狼狈逃回的队员,“你看不见人家旗台上挂的什么旗?蓝色闪电旗!别说你查不了,就是皇家陆军来了,他也不敢查!明目张胆挂前朝国旗,换你你敢?人家就敢,还是有枪有炮要啥有啥,咱们呢,只有小手枪。就连陆海空军的装备都是人家玩儿剩下的。听哥一句劝,别去那撒野了。”
自从2075年开始,有胆量让蓝色闪电旗再次升起的人大多都深埋于地下了。唯独这里,荣依艾尔军事工业集团,是帝国政府无法涉足也不敢轻易涉足的地方,这里有整个帝国最先进的军事装备,依里安军工垄断了这颗星球上全部的军事产业,安保部队的装备则永远比帝国军先进一代。他们因此敢于让蓝色闪电旗在自己的地盘儿上飘扬——或者说,这是企业的旗帜,有什么理由不让企业自己的标志飘扬在自己的领地上空呢?“我们同样升起了鹰旗,你怎么能说我们是前朝遗老?这是我们公司的标志,说了多少次了不是共和国旗帜。”这个公司的所有人有一种不知名的默契,让他们在遇到帝国政府的走狗时都如此表述。
当人事部经理找到阿加勒诺夫的时候,他正默不作声地坐在那密集的竹林旁。
那片竹林下埋葬的是第一个在至高旗台上降下鹰旗并重新升起蓝色闪电旗的勇士,在闪电旗飘扬片刻之后,这位勇士便被当场枪毙,曝尸在旗台之上。安保部队趁大雨滂礴的夜晚将他的尸体带到了总部东侧的一片土地里安葬。阿加勒诺夫将尸体抬进棺材中,放入事先挖好的墓坑,在其上种上竹子。尽管没人精心照料,竹子还是长成了竹林,将墓葬隐蔽在其中。
“帝国军队逮捕了一批进步工人,他们在普庆市闹事被抓起来,带到起源城里准备执行枪决。”经理如实陈述,声音略小,想来是怕影响到祭奠中的阿加勒诺夫。“谁负责运输?”阿加勒诺夫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接过经理手中的报告单,“皇家陆战二师?拦截他们,这支部队会把犯人交给我们的,命令第二安保巡逻舰队派出两艘驱逐舰,携带空降部队前往拦截皇二师,找到他们的师长,就说从即刻起,运输工作由舰队负责,瓦列里亲自指挥。”
两艘空天战舰呼啸着掠过海面,舰防炮阵列来回巡视,他们将要前往普庆市,拦截刚刚出发的押送队,然后使出惯用招数。当场与这些反对帝国的人签约,让他们成为荣依艾尔军事工业集团的员工,为他们提供庇护。
“我去,那俩是什么东西?”刚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皇家海军士兵抬起头来,看着冲向远方的两艘空天舰。这是他头一次看这种东西,“军工集团的新玩具,还在测试阶段,只在他们公司的安保部队有使用。不仅飞得快,还不会搁浅,牛得很!”旁边的人拍拍自己的军舰,“比这玩意好多了。”
当空降兵从降落在地面的运输机扬起的灰尘后走来时,押运进步人士的皇家士兵才终于放下戒备和武器。他们看着上空轰鸣的滞留着的空天驱逐舰,这些原型舰的引擎持续发出光和热,以支撑这样巨大的舰艇滞空且航行。至少到目前为止,依里安军工的设计团队无法找到更好的方式。
“现在开始这些犯人由荣依艾尔军工集团安保部队第二巡逻舰队11号舰、12号舰押运。你们可以返回驻地,我们接手,”空降兵在敬礼后对领头的士兵说道,“瓦列里让我们传达这项命令,如果你需要证明,请询问你们的师长。”
“师长确实说过,会有瓦列里的人来做衔接。”后面的士兵如此小声提醒领头队长。队长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师长的命令谁又敢不遵守?在做完交接工作,犯人被押运到舰上后,前来沟通的空降兵也准备返回驱逐舰。“你们必须把犯人押送到刑场!”队长朝着离去的背影大喊,背影则没做停留或者什么别的回应。
“谁会回应他那屁话,看那边,注册室,到那会有人告诉你们怎么做的。”在船上,刚才的空降兵正在给犯人们挨个松开镣铐,指引他们前往不远处的注册室,在那里登记过后,这些进步人士将成为正式的荣依艾尔军事工业集团的员工,之前的罪名也会被一笔勾销。
这样的事情在近几年发生的并不少,皇帝没少为这事派特使与军工集团交流,但是每次都得不到正经儿的回应。谁知道这样的情况还能持续多久,皇帝还会忍多久。人都是有耐心的,依里安军工就是在考验皇帝的耐心。“反正我们不能做先忍不住的那一方。”阿加勒诺夫这样教导公司的员工,他们已经等待了五年,不怕再等五年、十年甚至更长时间。
“圣明的皇帝,我必须向您报告又一件不好的事情,依里安军工再次以需要劳力为由接收了本该运往死刑场的一群工人。恕我提醒您,他们从不接收其他类似偷窃犯之类的犯人。只对冲击过皇家政府的人有兴趣。”
“他们都搞了多少年了,你们有人敢管吗?”皇帝猛敲着会议桌,“他们不仅庇护政治犯,而且以内部测试为由不给帝国军队使用最新一代的武器装备,前两天海军大臣向我哭诉,”皇帝双手用力拍击桌子,随后撑住,“哭诉!他向我哭诉,他的士兵在水上舰艇看到安保部队的空天战舰毫无忌讳的迅速飞过去,而他们只能慢吞吞地在水上航行。我已经规划了行程,最近我要亲自去军工集团的总部,去好好看看瓦列里·阿加勒诺夫,我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散会!”
皇帝怒火中烧,摔门而出,只留下还没有从他语言的狂轰滥炸中缓过神来的大臣们互相窃视,都希望对方确认皇帝真的走了,自己又多活了一天。
当皇帝的座机飞抵军工集团的试验机场,迎接他的只有瓦列里·阿加勒诺夫和他的卫队。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青年学生的欢迎仪式,没有成排的礼炮。如果在机场上空进行试验的新设计制造出来的可以在太空中执行任务的战斗机和远处正在对着海上靶舰开会的空天舰也算欢迎仪式的话,那皇帝算是受到了他此生中最热烈的欢迎。阿加勒诺夫斜了下眼,他和卫队向正在下机的皇帝鞠躬,“事起突然,请皇帝理解我们未能准备最隆重的欢迎仪式,恕我直言,您下次来之前先通知我,我会为您安排充足的行程。对于您的行程与我们的武器试验时间冲突一事我要向您致歉。”皇帝上前与阿加勒诺夫握手,“那些都是虚的,我这次来有重要的事务要与你和集团商议,没有时间看欢迎仪式。”他并没有多做停留,只是看了两眼远处的空天舰,便快步向专车走去。“后门程序做的怎么样了?”阿加勒诺夫小声问道随他上车的工程师。“已经安装到了那些舰船上,这将是一份完美的礼物。”
专车在一栋高楼前停下,全副武装的重甲士兵为皇帝打开车门,稍愣了一下后皇帝在两侧各一排重甲士兵的注视下下了车。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刚刚从后车上下来的阿加勒诺夫,而后者正与卫士交流着什么,皇帝无奈,只好自己先进了总部大楼。
当阿加勒诺夫到达会议室的时候,皇帝已经在此处等候多时。他连忙向皇帝鞠躬致歉,称自己在这段时间里为他安排了最丰盛的晚餐,会后即可享用。而皇帝可不在乎,他一脸严肃,“坐下来开会,不吃饭也没事,会议必须开。”“我直接说了,不管是我,还是其它大臣,对军工集团利用自己的特权的状况都很不满意,”皇帝将成像板放在会议桌中央,它投影出一个统计表格,上面显示军工集团近几年利用“特赦劳力”特权从监狱或即将被判刑的罪犯中特赦的背负各种罪名的罪犯的占比。最高的柱状体就是“政治犯”,它简直太明显,以至于忘记佩戴眼镜的秘书都看得清到底哪一类犯人会受到军工集团的青睐。
“你们为什么特赦这么多政治犯?据我所知,军工集团的工作制度严格按照劳动法来,他们既不被压榨,也不被拿来做什么别的事,你要那么多政治犯干什么?”面对皇帝的拷问,阿加勒诺夫面不改色,依旧笑脸相迎,“您知道,皇帝。公司需要管理能手来管理最基层的员工,要让员工高兴,让员工有意愿工作。无论怎么讲,这些人都太适合了,”阿加勒诺夫将成像板关掉,双手递回,“您大可以忽略他们是政治犯这一事实,只看他们极度擅长与人沟通并管理人员的这么个闪光点。这样的话,就算任我这个职位的人是您,也会非常看好他们这些人。”
皇帝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他知道再在这方面进行讨论是无法获得结果的,于是开始询问另一方面的情况,“帝国海军急需更新装备,这次来我不是来和你协商,我命令你,不管空天舰是不是还需要再接受测试,都要为帝国海军提供五艘空天舰,至少一艘空天巡洋舰,其他的你自己看着来。这只是初步订单,之后一定会增加购买量。”“这您不用担心,我们早就为您准备好了军备,您刚下飞机的时候看到的正在进行试验的战舰,那就是我送给您和海军的礼物。”皇帝实在是无奈,只好接下了这份礼物,又额外签了数艘空天舰的订单,不过阿加勒诺夫确实为皇帝准备了一顿极其丰盛的晚餐,除了阿加勒诺夫和他的秘书以外,大家都酩酊大醉。阿加勒诺夫搀扶着皇帝上了专车,后者则胡言乱语着,没有针对谁,没有针对什么事,言语间毫无逻辑,“喝酒喝醉了导致的。”阿加勒诺夫如此说道。
载着皇帝的专车离开了总部,又等了许久,阿加勒诺夫看到机场中起飞了那架皇家专机。他强装的笑脸才终于从脸上消失,取而代之以严肃,“让各地的安保部队做好准备,帝国的人没法忍下去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对我们开枪,这是我们这七八年来唯一的机会,唯一的机会!一定要多做激怒帝国政府的事儿,他们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他用力摇着秘书的肩膀,这样让他去给联络部下达命令。
“海军接收到空天舰之后要把空天舰分配给最精锐的部队,帝国陆军和空军进入战备状态,”皇帝在飞机上恢复了清醒,或者说他一直都在装着大醉,他在成像板上写了满满一页文字,“把这些命令以绝密等级发出去,我们不能再容忍这样的人管理军工集团了,他不够听话,迟早惹事儿。”
管家惊愕地看着眼前的皇帝,他完全不像刚刚离开军工集团总部时那样醉的不省人事。“装的,干什么?不然我让他们看到我清醒着离开吗?那样才会真正显得我没心眼,倒是装醉,才会让他们认为我是个糊涂人。”
又是一个雷雨天,至高旗台旁的几具尸体被磅礴大雨形成的无法排走的水浸泡,即使这些尸体已经在这里作为警告放了好几天,却没有起到任何帝国军队希望起到的作用,相反,皇家纠察队每天都能逮捕很多想要为尸体盖上一层素白布或者运走安葬的人。
阿加勒诺夫盘腿坐在竹林墓前,秘书在他后面无奈地撑着伞,无论怎么劝他,他都不理会秘书让他待在伞下的建议,“谢谢,但我不需要伞,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会需要,”他起身用手拿掉被雨水浸彻的之前在墓上留下的烧纸灰,“他也不需要,太阳会再次升起来的,再大的雨也比不过太阳的光辉。”阿加勒诺夫将自己的配枪放在墓碑上,又另放了装满子弹的弹匣,在大雨中站立起来,“愿你与我们同在,你的精神将如春天的狂草般肆意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