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听见翅膀的声音,别人都只是听到。
在切开上半部分,只留下半部分的易拉罐里堆叠着的白色虫卵,他称它们为【钥匙】。
他常常把这些好东西,好物什以一个便宜的价格兜售给那些夜不归宿的好小伙们。
年轻的好小伙们,多么棒啊!
他的眼睛止不住得盯着那些【卵】,一想到那些
美妙的,光辉的岁月,他就止不住颤抖起来,乱蓬蓬的头发像无重力的空间站里被突然切开的可乐瓶,很没有气力得在空中飞舞着。
其实也不过是一两个月前,他偶然在郊区的森林里得到的这些宝贝。遗弃的婴儿似的,它们就那样长在树木的底部,同那些廉价的菌菇长在一起。就在那一刻,他认为他有必要承担起发现它们的责任。
“我要把他们都带到聚光灯下”
但是现在,我首先要品尝自己的苦果。
他抓起虫卵往嘴里塞去,一边数着数字,一分钟以前这个数字是【9】,现在已经是令人瞠目结舌的【20】了。
他的手无重力似的向上漂浮着,嚼烂的虫卵从他的嘴中流出被挤破的痘痘似的脓包。如同即将宕机的机器人一样,他向后倒去,砸到了电灯的开关。
屋里瞬间亮堂起来,白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
哦妈妈,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他痛苦得呻吟着,挪动自己不听使唤的身体朝卫生间走去。
我要看看我究竟变成了什么,我要看看我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
通往卫生间的路途似乎比想象中要艰难,他的身体在行进的过程中似乎变成了和液体相似的质地。
我是流过去的,只有我知道我是流过去的。他打了个寒颤,脑中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卫生间的装潢相当简单。在这个狭小空间的最左边是一个白色的坐便器,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是自制的也说不一定。跟它仅仅一帘之隔的是冲澡的区域,大概只有一平方米的大小,用杂色的带花纹的帘子包裹起来,简直像一个蛹。最右边的洗手池,置于其上的是一面镜子,台面上摆放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卫生间门口之时,窗口是打开的,凛冽的夜间的空气吹得他的眼睛发疼,只能微微眯起。这让他仿佛清醒了一些。
他用洗手池的水慌忙洗了把脸,慌乱之中并没有看清自己的样貌。仿佛是忘了自己来这的目的,他径直走到帘子前并小心翼翼地剥开了他,就好像一把剖开产妇隆起的肚子的手术刀,那么像是在
【流动】
是的,流动。他以一个爬行动物的姿势进入了那个空间,帘子没有抗拒他,只是很顺从地摆到一边。
这不是一个洞穴,这不是一个蛋或是什么潜水艇的救生舱。不,不是,这是一个卵,一个正在成形的卵。
那我是什么呢?他费解地思考这个问题。身体为了不打扰他宝贵的思考时间,只好独自行动。
两条大腿相互交叠形成一个明显的字母【X】
双手环绕住膝盖,与大腿共同组成一个空间(一个坑,一个卵的下半部分)
我是上半部分,但是……带着没有想完的问题,他浑浑噩噩地将自己的头往下低,往下沉,直到额头触碰到卫生间的瓷砖。但他感觉到的却是肉体般的柔软,它也是。他听到了它开心得扇动翅膀的声音,从他耳边传出,尖叫声一直流动到卫生间的门口。但是更远的地方就不行了,吸引到好奇心大作的无关人士或是好心的邻居更是不被允许的事。
哦妈妈我要品尝我的苦果了。他费劲地继续想着,忏悔着,哀求着。他能感觉他的手和腿都在不断伸长,更加柔软,朝着他的头顶一圈圈得缠绕。到这个时候他已经再不能呼吸了,他的身体瓦解归于液体,被他的手和腿包裹起来,像一个精致的包裹被打开时会出现的惊呼声一样,这个包裹也发出着振翅的声音,但很快变成生物掉进湖面以下发出的粘稠的搅动声,最后是一片死寂。
但不是什么都没有的那种死寂,不是,是那种蝉的蛹在夏天的那种死寂,是那种死寂。
它不是空无一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