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胧,树影幢幢。
穿过叶盖的微光铺在地上,星屑在光晕里飞舞逸散,宛若燃烧闪耀的萤火。
一阵啜泣声在树林中荡开,它们被惊散没入空气与幽静月色交融一体,不见痕迹。
眼角悄然抖动,沾着血迹的胸口起伏渐渐稳定,黑夜骤然增添了一抹色彩。
一双鲜艳明亮的眼睛,其中流露着疑惑之色。
“太好了!你还活着……”察觉他醒来的女骑士连忙凑上去,吸着鼻子一边用刚擦过眼泪的手抓住他的手,“太好了、太好了、呜呜,真的太好了……!”
青年缓缓移动绯色瞳孔,看着眼前这张俏丽无邪的面庞,一团乱麻的脑海中浮现思绪,嘴唇跟着下意识张合出声音。
随着这个名字冒出,记忆如同穿针引线编织出故事脉络,让他脸上刚要放松下来的表情彻底凝固住。
某个惊天动地的大仪式将英灵降格作为使魔召唤至现世,从人类史那恒河沙数一般的英雄豪杰中挑选出数人云集而来,展开厮杀乃至战争的始末。
而这里是东欧的罗马尼亚,现在这块土地上正举行着上述仪式的加强版,以千界树势力代表的黑、时钟塔势力代表的红,两大阵营召唤从者进行战斗的圣杯大战。
并且还是刚刚得到英灵的心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目前还没名字的原作主角。
“怎么样!你没事吧!?身体没事吧?”
被布拉达曼特搀扶站起来,活动着手脚的他渐渐找回灵活感,一边不忘体会崭新身体的感受。
动作变得协调后,又忽然想到什么,来到一棵树前伸手按上去。
无形的律动从身体内侧传递开来,这阵波动扩散到表层被大脑感受到,顺着冲动无形的意识驾驭住有形的力量。
咔嚓一声,手按着的树木倏然开裂,望着这一幕的青年心中大石落下。
自己居然真的用出了魔术,尽管很是粗糙但又无比真实。完成验证,在布拉达曼特开口前他抢先说道:“我该走了,Rider。”
“是啊,现在的你即便是自己一个人肯定也没问题的。我也该回去了,毕竟黑Saber已经牺牲了……虽然想给你留下一些武器防身,但是我作为Rider被召唤获得的武装基本都是宝具无法转让。”
所以说女性更多愁善感一些吗,青年默默体会着与这些与原作不同的差异之处。
也许都和原作有了出入。
“牺牲么……”
看着兀自感慨的他,布拉达曼特用力的点着头,似乎是担心人造人对齐格鲁德没什么好印象,极力描述着他昏迷过去的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希望人造人能明白这是多么沉重的付出。
按照布拉达曼特的解释,察觉求生的人造人有着自我意志后,齐格鲁德对御主戈尔德做出了劝告,只不过后者不听劝阻一意孤行,甚至到了喝骂前者使用令咒执行命令的地步,紧跟其后的转折却把在场的女骑士看呆了。
一切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当献出心脏的英雄身躯消散之际,呆住的布拉达曼特才跟上现状,有了现在这出意料之外的发展。
“说到底,黑Saber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明明他可以用魔术治愈你……”
“是放弃了吧。”
“哎?”布拉达曼特看向他。
回想了一遍黑Saber的信息,人造人笃定的说道:“他的行动在表达‘我不需要这位或者说这样的御主’,身为从者的忠义不允许他做出有悖名誉的弑主之举,所以才选择了旁人无法理解的、在他的角度两全其美的做法。既能弥补先前的错误,又能从根本上解决主从恶劣关系的问题,我猜多半是这样吧。”
“经过你这么一说,似乎全都说得通了哎!”布拉达曼特双眼闪闪发亮,快步上前拍着他的肩膀说道:“看不出来你还蛮聪明的样子嘛,这样的话就算在外面肯定也能生活的很好啦!”
“嗯。我得走了。”
人造人再次强调了一遍,拍着他肩膀的手慢了下来。
布拉达曼特的不舍清楚可见,也有那么一丝困惑。像是雏鸟一样不安羸弱的人造人,获得屠龙者的心脏以后不光动作有力了不少,连言语也凝练干脆起来。
“简直就是大变样嘛……”布拉达曼特轻声嘀咕着,盯着青年脱胎换骨一般棱角分明、目似朗星的模样,问出了最后的疑问:“话说回来我早就想问了,你的名字是什么?”
人造人沉默一会儿说:“没有。”
“那就先决定姓氏!叫艾斯特怎么样?我觉得听起来很棒!”
人造人冷静的指出这点,没有表露意见,但浑身散发拒绝的气场挫伤了身经百战的女骑士,后者蜷曲,再起不能。
放过意图不轨想当自己祖母的粗线条骑士,他搜肠刮肚了一番,确认自身没有取名方面的才能,无奈的从现状出发尝试引起灵感。
“希……斯?那、那姓氏呢?”
“将就着用就行。”
“真的不考虑艾斯特吗!明明可以自豪的宣称是骑士贵族来着!”
“你已经完全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了啊。”
“咕……这、这个才不是什么野心!真是的,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意外的不可爱。骑士道是值得信仰和尊敬的伟大道路,我这是在教导你时刻不要忘记正直的活下去!”
“不问本人意见就办理入团手续?”
“啊啊啊!才不是这回事!”
双马尾跟随女骑士的心情甩动,脸上的泪痕早就不见踪影,希斯欣然一笑,积累在树林阴翳中的沉重被一扫而空,微风也换上了轻松的滋味。
“最后……有什么要说的吗,Rider?”
虽然是短暂的时间,但全盘接收了这具身体记忆的希斯由衷感激布拉达曼特,生的喜悦从每一处、每一个细胞上散发出来,只要想到面前的女骑士是救命恩人,亲切感就会不自觉的灌入心田。
到分别的时刻了——
彼此不约而同意识到这点,布拉达曼特停止了碎碎念,认真的看着希斯。
“要说的话好像没什么好说的,你一定要记得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像你梦想的那样在某个地方生活下去,按照自己想的那样做就好。之后无论怎样都不要忘了今天这份心情,有人愿意为了你的性命而付出,有人因为你的生存而挫败,有人一直祝福着你的未来。”
这不是说了很多吗……
希斯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坦白而论这番话意外的不错,让带着陌生滤镜看待世界的他生出一丝归属感。
心思浮动,萌发出大胆念头跟着迈出脚步。
“你想干……”见他突然靠近过来,布拉达曼特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降临在她的小脑袋上,温热感盖住大脑让思考瞬间过载,双眸跟着陷入呆滞无神,“什么?”
“当然是提供摸头福利。”某人微笑回答,手上不忘变换力道。
“即、即答?你给我松手啊,不要随便占女孩子的便宜!还有到底是谁在给谁提供福利啊!”
布拉达曼特瞪大了眼睛,连忙拍开脑袋上摸来摸去的手。
希斯放下手有些意犹未尽,面对鼓起脸颊像土拨鼠一样瞪过来的布拉达曼特,他笑了笑一边耸肩。
“真是的!不要做出这种让女士难为情的事情啊。”
盯着希斯看了片刻,意识到自己拿他没有办法,女骑士泄了气似的塌下肩膀,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振作起来,抱起双臂昂首挺胸。
“算了,这次就原谅你了,快点走吧!”
再待下去就不安全了,希斯领会到这层意思,无言的笑着挥了挥手,便转身朝崎岖的山路迈出脚步。
走出了相当远的一段距离,被注视着的感觉仍然没有消失,回头望去,少女模糊的身影停驻在原地,纹丝未动的用目光守候着自己。
“……”
喉咙滚动,希斯举起手再次挥舞。
仿佛这次才算正式的道别,远处的人影背过身去,扛起体脂过量的魔术师也离开了。目送对方慢慢变成黑点消失在视线中,希斯望了眼天空皎洁的月亮。
“真是一轮美丽的月亮……”
旋即语气一变,染上遗憾之意。
“抱歉,Rider。”
依照现有的信息,翻过这座山离开结界前往山脚,意味着与原作一致的剧情走势。
但真的如此吗?
千界树一族对图利法斯的支配力怎么可能这么低,翻过结界边缘的一座山就再无危险,要知道这可是事关圣杯大战的重要宝具核心,即便目标逃出结界范围也该派出队伍搜索一下吧。
——荒唐至极。
这是希斯的评价。
既然真的穿越了,而且还是记忆与现实存在出入的情况,那就不能死心眼的遵从原剧情桥段走,从现在起就得抱起万分警惕。
是当下世界抵达名为编纂事项的节点,为了效仿已知的结局发展下去,将符合条件的发生要素、人员安排到位;还是他碰巧穿越到了类似原作的平行世界,所以在某些地方才会有不同点;又或者是原作本来就是存在逻辑问题的作品,作为真实的世界成立后为了填补各个漏洞,出现这些为了变得合理而产生的变化。
当然,还有其他不胜枚举的可能,但笼统归纳一下都是得谨慎行动的总结罢了。
只有了解了这个世界的原委,才能洞悉未来的走向,保证步步先机不会出岔子。
将调查世界线的来龙去脉列为首要目标,希斯重新审视起圣杯大战的情报。
黑Saber从齐格飞变成齐格鲁德,黑Rider不是阿斯托尔福而是布拉达曼特,黑Archer仍是喀戎但也说不准其他的从者有没有变化,对立的红方时钟塔阵营的从者,目前暂时没有任何信息。
之前是可以向布拉达曼特打听,但缺乏一个合适的理由。
剩下的是重中之重、担任裁判的Ruler……顺着眼前的山路走下去,之后便有两种情况发生。
与赶来的贞德碰面。
与其他Ruler碰面。
这样一想,事态明了起来。
与拥有堪称作弊的职阶技能的Ruler汇合,获得信任与帮助,然后将掌控红方阵营的天草四郎击破迎回以往的日常。
从常理考虑是这样的发展,但希斯并不打算这样做。
理由仅仅只有一个……抚过唇瓣的微风,山林中鸟雀振翅的动静,天上半掩着容颜的月亮,自苏醒到现在足足十分钟的感受,每一件都在冲击大脑让他接受穿越这件事。
希斯的心里早有主意,无论降临的是哪位Ruler,都不能影响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
唇间缓缓呼出稀薄的白雾,迎着山间拍在脸上的冷风,他拉紧衣领再度迈开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