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手消灭了那数十名黑暗派阀成员后,苏铭并没有和迪安凯希特眷族的冒险者们碰面。
因为她刚刚,终究是杀了人。
且还是以‘补刀’的方式,针对那些‘已然无力再战’的恶党,行驶了‘永除后患’的狠辣手段。
这种事,对于药剂系派阀里的所属成员来说,终究还是会有些难以接受的。
那……到时候,彼此一旦碰面,对方一边想着要感谢苏铭及时施以援手,同时又会忍不住对她投以恐惧的目光……苏铭可不想招惹这种麻烦事。
所以,‘事了拂衣去’才是最佳选择。
她倒是不知道……
虽说,她在使用念力魔法介入此次事件时,正身处于附近的一座塔楼之上,距离现场较远……但,她飞身离开之际,还是被那位人偶般的少女看到了远去的背影。
并在其的心目中,留下了较为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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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
这里,是迷宫都市境内的某处路口。
数名神色疲惫的少女,正合力挪开了一根沉重的房梁,从身前的建筑废墟中救出了一名虽然侥幸存活了下来,但却已经身受重伤的民众。
是的。
后者的双腿,已经被房梁压断。
不止是粉碎性骨折的程度,而是膝盖位置彻底血肉模糊,大腿小腿还能连在一起,都是个奇迹。
重伤的民众,早已陷入了昏迷状态。
如若不及时救治,绝对会有性命之忧。
而即便保住了性命,这双腿也只能截肢。
那这人接下来的人生,可就……
“诺因、伊丝卡,你们赶紧搬运伤员返回‘中央广场’。”
“玛琉,你是治疗师(Healer),一定要好好保住这些幸存者们的命,不能再死人了。”
“乐亚娜、赛尔提、阿丝塔,你们去周边巡视,确保不会有黑暗派阀的人跑来袭击运送队。”
“其余人和我继续往前,先去前面的临时营地执行警备工作。”
“明白!”×N
众多回应声响起,旋即……少女们便各自行动了起来。
此时此刻,腰间别有一把单手剑,将一头绯红色长发系成单马尾的碧瞳少女……阿斯特莉亚眷族的现任团长——亚莉榭·罗斐尔,正在这里担任指挥的工作。
在她的带领下,原本仅有11名成员,明摆着要走精英路线的正义派系,已经分成了两个队伍,接手了不同的工作。
亚莉榭这边……
副团长——五条野·辉夜。
派系内部的智囊担当——莱拉。
十一人中,战力可排前四的狼人族少女——妮泽·兰科特(Neze·Rankett)。
还有……
“璃昂。”
亚莉榭看向队伍最后方……那个双目无神,此时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挪步的金发精灵族少女,忍不住开口提醒道:“你……唉~快点跟上吧。”
“嗯~”
后者的回应声,很小。
明显心不在焉。
或者该说是……心已经彻底乱了,乱成了一团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从昨天晚上开始,直到现在,差不多快一整天时间过去,欧拉丽内部的所有人,都经历了一次堪称‘天变地异’的大动乱。
单说这些隶属于正义派系的少女们……
亲眼目睹战争的爆发,自己人步入陷阱,无数人随之逝去。
惨叫声、恸哭声、悲鸣……不绝于耳。
过了一夜都在脑海中回响,仿佛耳边出现了幻听一般。
然后……
便是那匪夷所思的‘真相’。
心乱如麻之际,她们依旧没有时间休息,一直在废墟中抢救伤员,强打着精神,搬开一根根沉重的房梁,挡路的巨石,搜寻幸存者。
除此之外,她们还要巡逻、退敌,抵御黑暗派阀成员在主力军撤退后,故意进行的多批次、多地点骚扰式袭击。
她们已然身心俱疲。
直到现在……
“啊~好想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好想喝一碗热乎乎的汤,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睡到饱!”
队伍中的小人族少女,拖长音发出了这样的哀鸣。
明明是被众神赋予【狡鼠】称号的,平日里没少带着坏心眼捉弄人的智囊担当,如今却也无奈露出了自己弱势的一面。
闻言……
“你想得倒挺美。”
走在前方的极东少女……辉夜长叹了一口气,“去前面的临时营地补给完毕,警戒换班后,我们还得去其他地方巡逻,根本没得休息。”
听她这么说……
“啧~虽说冒险者差不多都有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但这么使唤下去,也会垮掉的吧。”
莱拉无语望天,“不,不是垮掉这么简单,是真的会死人的啊!”
她的抱怨声,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没谁会觉得她烦。
聚在同一个‘大家庭’中这么多年,众人都很清楚,这是莱拉故意在用较为另类的方式,舒缓彼此心中的压力。
是的。
身上的疲惫感,冒险者可以咬咬牙扛过去。
但内心受到的打击……很难愈合。
于是,身为团队中的智囊担当,莱拉显然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转移同伴们的注意力。
进而尽可能地,让她们不去回想昨夜发生的种种惨剧。
这种做法,彼此心照不宣。
但……
“……”
在其他人或多或少露出略显放松的轻笑之时,唯独那位精灵族少女,沉默无言。
现在的她,无疑是阿斯特莉亚眷族内部‘心境最差’的人。
但同时,她却也是最为纯粹之人。
是众位姐姐想要好好呵护的……入团最晚,最天真的小妹。
亦或许……
是亚莉榭她们都在向往着这份纯粹。
所以才不希望它就此破灭。
眼下……
“璃昂,不要一直低着头走路,说点什么吧。”
亚莉榭走到琉的身边,低声安慰着,“你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
“哪怕稍微发泄一下也好……”
身为派系内的团长,这位红发少女明显自己也心悬一线,但依旧很希望身边的末妹能够尽快打起精神来。
可就在这时……
“!”
接近临时营地的一众少女,却被好些聚集起来的民众,突兀堵住了去路。
看着这群人来势汹汹的模样……
“你们……想干什么?”
最先察觉到不妙的,是莱拉。
她脸上的神情,已经变得警惕了起来。
也正是在这个瞬间……
“骗子!”
“?!”
低声的嘟囔,传入众人耳中,“阿斯特莉亚眷族,不是正义的派系吗?”
这句话,寥寥不过十多个字而已。
但,它却成了一场骚动的引线,闹剧的开端。
“哈?”
一众少女之中,脾气最为暴躁的辉夜,脸上已经浮现出了怒容。
但那些民众,看上去却比她更加愤怒。
或者该说是:无能狂怒。
“大家都死了!”
“都是因为你们……”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要遭遇这种事情?”
“你们是冒险者吧,赶紧想想办法啊!”
“把我丈夫还给我!”
“口口声声说什么‘正义’!”
“全都是你们的错!”
……
起初,还只是此起彼伏的谴责之言。
他(她)们……失去珍视之物的无力者,饱受恐慌煎熬的普通人,正在‘发泄’。
而少女们很倒霉地成了这些负面情绪的宣泄口。
如今的情况,那位【勇者】早有预料。
因为在前夜的最后,黑暗派阀一方简直就是想在赶羊一般,故意‘放过’了很多逃跑的民众。
而在战争爆发之后,没有反抗能力,亦没有反抗之心的人,在失去了家人、伴侣、住所、财产……等等事物之后,必然会变得狂躁不安。
民众的情绪,已然失控。
也许,类似这里的情况,已经不止一处地在城内爆发了。
这时候,已经分不清对错与否。
因为,民众们的反应,早就成了黑暗派阀一方事前设想好的‘棋子’。
这是无比恶毒,且无可避免的阳谋。
亚莉榭她们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少女们咬着牙,没有反抗。
因为她们很清楚,黑暗派阀就希望看到她们反抗。
因为那样一来,冒险者和民众,就会自动形成敌对态势。
到时候,黑暗派阀不需要耗费一兵一卒,指不定就能让欧拉丽一方自己从内部瓦解。
而一旦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欧拉丽的陷落,代表地下城的出入口将不再被封印。”
“届时,整个下界都将进入毁灭的倒计时。”
这个事实,不容忽视。
现在的情况,可不能图一时之快。
因为真正的敌人,真正的恶党,还在作壁上观,发出最恶劣的嗤笑。
亚莉榭等人已经想要想办法抽身退走。
可惜……
“你,你们那是什么态度?”
情绪失控的民众们并不知道,其实在眼前的这些冒险者之中,也有人需要‘发泄’。
琉的心绪,早已到达了临界点。
抬手护在自己面前,避免被石子砸伤脸部的她,终于在某个时刻,也成了‘失控’的一员。
“对待拼命战斗过的人,这就是你们的回礼?”
“我们也努力过,我们也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失去了朋友(阿荻)!”
“凭什么还要被你们……”
反驳的话,没能说完。
或者说,这些民众根本听不进去。
因此,如今回应琉的,只是更多的石子和谩骂。
且恶意的源头,还向这位精灵族少女集中了起来。
正是目睹到了这些……
“你们这帮混……”
明明自己被砸的时候,可以忍耐。
但看到琉的遭遇,平时对她最为毒舌的辉夜,却忍不住将右手握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身负【杀剑血统(Kaina_Blood)】的她,此刻只想斩碎眼前喧闹的一切。
未来如何,大局如何,她不想再管。
突然……
“不行,辉夜。”
颤抖的手腕,被人按住。
亚莉榭阻止了同伴的暴走,“你冷静点。”
此刻,众人前方,如雨点般密集的石子,正不间歇地落下。
亚莉榭空出一只手阻止辉夜,那毫无悬念地……
“嘭~”
她额前被砸中,殷红的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
辉夜浑身一震,就要抽刀。
但手腕依旧被亚莉榭死死地按住。
“不要这样。”
“可是……”
“求你了!”
“!”
细声细语的交流,四目相对之际,辉夜逐渐冷静了下来。
她缓缓松开了握在刀柄上的右手,隐约间,可以看到手背位置青筋暴起,一直在颤动着。
她显然还‘不够冷静’。
杀意,宛如凝成实质一般,朝周边溢散。
一直在不断宣泄负面情绪的民众们,下意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因为他(她)们看到了更加令人恐惧的东西。
那是一把被‘正义’的锁链所束缚,被‘正义’的光辉所安抚的……染血的利刃。
辉夜的异动,就连时下心绪不定的琉,也有所察觉。
闹剧似乎要就此收场。
黑暗派阀的如意算盘……至少在这里,没有得逞。
亚莉榭顾不得去擦拭脸颊的鲜血,只想带着自己的同伴们赶紧离开。
然而……
“啪~”
毫无征兆的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
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辉夜身上的亚莉榭,没能完全留意周边的动向。
她身体一颤,神情有些错愕。
这一刻,不只是她,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其他人,也都愣在了当场。
只因为亚莉榭的脸上,多出了一道红印。
那是一记丝毫没有留手意愿的耳光。
挥出这一巴掌的人,是一个情绪失控到完全不顾生死的妇女。
少女们还没从这急转直下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因为你们,那个孩子……”
“她还那么小,我的孩子啊……”
……
这,是一位失去了女儿的母亲。
‘为母则刚’这个词,本是褒义,无上的赞美。
但眼下,这份强大的‘力量’却用错了地方。
妇女身边,一位中年男人急急忙忙地赶来。
他看到自己妻子站在亚莉榭面前哭喊,也看到了后者脸上的红印……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冒险者大人。”
男人想将妻子拉开,但又要向亚莉榭她们道歉,请求原谅。
他明明也害怕得浑身颤抖,想退,却又不知如何退。
他害怕‘强者’的报复,不断欠身鞠躬,又想要教训自己的妻子,可看到妻子崩溃的模样,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如今,这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只感觉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也失去了自己年幼的女儿。
他也体会着这种痛苦。
“你别这样,璃亚以前被她们救过一次,救过……”
“明明被救过,明明那时候活了下来,为什么现在又……”
原本想要劝解自己妻子的中年男人,其内心,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最终,他身上再也没了力气,只剩泪流满面,与哽咽之声。
亚莉榭本就不会‘报复’他们。
她有着强健的身躯,强大的内心。
她所追求的‘正义’,也绝不是在遇到这种事情之后,就直接抛弃的廉价之物。
可现在,她不禁感到有些迷茫。
因为,这对夫妻的话语,让她下意识回想起了‘死亡七日’到来前,某个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真心实意感谢自己的小女孩。
“是姐姐救了我哦~我叫璃亚!”
“谢谢你们!”
记忆中,那略显笨拙的鞠躬,怀中的小熊玩偶都差点掉在地上。
只要被自己摸摸头,就会举起肉嘟嘟的小手,乖巧地递上一朵采来的小花。
那是饱含‘心意’的回礼。
与今天打在身上的石子,落在脸上的耳光,完全是天差地别。
那或许就是这时间,最美好的事物。
但……
今后却再也见不到了。
“扑通~”
身后,倒地声传来。
毫无疑问,当内心强大的亚莉榭都会感到迷茫,那心如琉璃般脆弱的少女……只会更加不堪。
曾经一度守护过的人和事物,如今却没能再度守护,进而彻底失去。
在‘邪恶’的面前,自己往昔视为信仰的‘正义’,竟然如此脆弱不堪。
失去的东西,无法再挽回。
但现有的人和物,却很容易失去。
什么……是真正的‘正义’?
维持这样的‘正义’,好累。
到底,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难道不是等你们精疲力竭,再也得不到任何‘回报’的时候吗?”
“!”
邪神的话语,已成心魔。
她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于是下一刻,世界也随之变得黑暗……
“喂,璃昂!璃昂!”
“该死的,赶紧送她回总部。”
少女们乱作一团。
明明没有遭遇黑暗派阀的袭击,却受到了更加难以磨灭的‘重伤’。
她们再也无暇顾及民众群体的动向,赶紧带着‘伤员’离开。
民众们似乎因为已经‘发泄’过一次,或是心中的恐惧还未散去,此时总算是没有再去阻拦亚莉榭等人,节外生枝。
但少女们心中的重压,却已然变得更加沉重。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