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族基地内部建立秘密审讯室一向是政阀们的传统艺能,毕竟总有些秘密就算问出来了也不能公之于众。
可家主继承人亲自下场审讯的场面就不多见了。
更稀罕的是,这次审讯还惊动了另一个家族确定的下任领袖,两位放之全央都也举足轻重的青年才俊一齐主持一次审讯,这绝对称得上是奇景了。
身着白衣的秀气青年正在光线黯淡的审讯室里踱步,被揉乱的头发和因为剧烈运动而凌乱的衣角显示着他心中的狂躁。
另一位身着黑衣的青年则静静坐在房间中央的方桌前,小口品味着手中的咖啡。
他喝咖啡的模样四平八稳,从容风雅的神态让他看起来便像是沉稳二字的现实体现。然而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的手指所弹奏出的凌乱的节奏却也在悄悄揭示他或许并不平静的内心。
被他们审讯的少女如今正斜靠在房间的墙角,四肢都被粗大的铁链束缚着,拴在固定在墙面上的铁环里。
已经破损的不成样子的外套和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红肿的伤痕可以完全说明她所遭受的虐待,被汗水和污垢粘滞在一起的长发遮盖着她脏污的面庞。
她灰色的眼眸里属于活人的感情已经熄灭,如今只是麻木而呆愣地望着地面,没有丝毫的神采。
那白衣青年踱步的路线基本围绕在这少女的身侧,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步伐越发急促,上肢的动作也越发癫狂。
紧接着,便是毫无征兆的飞起一脚,踹在那少女的胸前,震得束缚她的铁链一阵哗哗作响。
“这就是你的自首吗,雨茗小姐?”伸手揪住女孩的头发,将她从地面上拽起来,让她面朝自己,白衣青年的脸狰狞地抽动着。
“像一具尸体一样瘫在这里,以为沉默能解决一切问题?”在雨茗眼中,这位白衣青年的脸已然模糊。从眉骨伤口中流下的鲜血混着汗水遮蔽了她的视线,让她在这本就昏暗的审讯室中活的像个瞎子。
“你还没答应……我的条件。”细如蚊蝇的话语从雨茗的牙缝中挤出,轻飘飘的溜进了那白衣青年的耳中。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好像又触发了什么禁忌,直接惹得白衣青年勃然大怒,扬起一拳便砸在雨茗的鼻头。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的让雨茗在剧痛中也能听个分明,黑红的血液霎时间泊泊涌出,洒落在她凌乱的衣衫和光滑的地板上。
“答应你的条件?”余怒未消的白衣青年一把将雨茗的头甩到了她身后的墙上:“让你保留能力然后活下去?”
“屠杀、阴谋破坏、袭击国防设施、以残忍手段对公职人员进行刑讯逼供、泄露政府绝密资料、领导恐怖组织……”
“种种罪责,随便挑一条出来都够枪毙你十次了,你还想保住你的能力然后活下去?”
“做你的春秋大梦!”
倒在地上的雨茗剧烈地咳嗽着,将流进口腔的血液吐了出去。
“杀了我……你们永远也别想得到……”
“别想拿你那宝贝当鸡毛令箭!”她小声的辩白只换来了白衣青年的又一记重拳:“联合政府的遗产不是你的保命符,搞清楚现在是谁家的天下!”
面部遭受的沉重打击让雨茗眼冒金星。虚弱多时的她根本没能力维持身体的平衡,只好放任自己不受控制地砸在墙壁上,在眼前一片漆黑中感受浑身的剧痛。
可就算如此,她的嘴角却微微翘起,向着虐打她的人露出了一个带有莫名意味的,颤抖着的微笑。
她的嘴唇在微微的嗡动,她的声带在轻微的震动,于是那白衣青年屈尊把耳朵贴近了雨茗的嘴巴,想要听听她在说什么。
“你……可以……不要”她依旧在微笑,笑的是那样嘲讽,也笑的十分倔强。
在一个已然失去抵抗能力的罪犯面前多次无功而返已然让他有了耐心耗尽的趋势,带着无限希望来到这里的他已经在过去的两小时里收获了太多的失望,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威严被倒在自己脚边的下贱者挑战了。
强权者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什么都能做得出来。身着白衣的青年快走两步,从墙上取下一条包着尖刺的铜鞭。
在一个几乎不可能活着走出刑讯室的罪囚面前也不必维持形象。面对已经没有反抗能力的囚犯,他自然可以肆意释放自己的狂怒。
随手甩出一个鞭花试试手感,抽打空气带来的刺耳爆鸣更让他确信自己的高贵。
在酷刑加身之前,很多人都觉得自己意志坚定,但纯粹的暴力却总能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最终粉碎人们的内心防线,这或许也是“精神依附于物质存在”这一哲学观点的一种佐证。
没奏效也不要紧,对雨茗这个容貌出众的美人施虐本身也可以是一种乐趣,这或许会成为他今晚最享受的时光。
“你没打算弄出外交事故吧。”沉重的铜鞭落在人身上的声音是沉闷的,是宛如低音鼓一样厚重的甚至有些苦闷的声音。体力很好的青年甚至用这样狂暴的方式打出了8/6拍的节奏。
一簇喷溅出的鲜血就在这时落进了一直坐在桌边保持沉默的黑衣青年的咖啡杯里,这样突然地意外也终于让他的口舌有了自由活动的理由:
“邦联那边在已经知悉她所犯下的一切罪行的情况下却仍向我们提出了豁免申请,整体姿态放得很低,我想你应该明白其中传达出的意思。”
“在如今双方正处在蜜月期的大背景下,有些面子我们还是要给的,更何况开口要人的是如今邦联的领袖。”
“虽然我们在道义上占得高点,但就这么折辱邦联领袖亲妹的未婚妻,恐怕也不是什么明智的行为。”
“控制在皮外伤出出气就行了,真要下手重了,恐怕这台阶就不太好下了。”
摇晃着手中的咖啡杯,黑衣青年仔细地欣赏着飞入自己杯中的鲜血,然后在谈笑间将杯中的一切都一饮而尽。
他并不奢求自己站在国家利益角度的劝告能让那包在白衣里的疯子停止手下的折磨,但他实在不忍看着自己曾经的朋友沦为他人施虐的对象。
“墨尘,你向着那边的?”果不其然,他大义凛然的劝告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反馈。那白衣青年甚至还将批判的矛头转向了他。
“这个碧池带着那群‘缄默者’给你家的产业造成了多大损失,半年前你家老婆和妹子也差点被她们扬了,你甘心就这么放她走?”
“不……”
“那就别拦着我!”白衣青年又一次抡起了手中的铜鞭:“我今天非打死这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轻轻地敲门声打断了,管家先生醇厚的嗓音随即从门外响起。
“少爷,有贵客拜访。”
恨恨地瞪了倒在地上的雨茗一眼,那白衣青年强压着火气问道:
“来的是谁?”
“诺伦邦联‘狩猎者’部队的指挥官莉雅,她还带着她姐姐,邦联第一执政官的亲笔信。”
听到此处,一袭黑衣的墨尘轻轻放下了手中已经空了很久的咖啡杯,缓缓将手探进裤兜,抹去掌心细密的汗水。
都结束了。
白衣青年在一片盛怒中收起了手中的鞭子,并让自己的管家进来为雨茗解开手上的锁链。望着雨茗嘴角一直未曾消退的微笑,他面目狰狞地咒骂着:
“你倒是有个好姘头!”
可他的咆哮却被雨茗完全无视了,满身伤痕的姑娘拒绝了管家的搀扶,自己站直了身子,就着地板上模糊的反光慢慢梳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自始至终不曾理会那白衣青年。
“该走了。”墨尘站起身,指尖抹过了桌面上一滴来自雨茗的鲜血,然后在没有人看到的角度将它快速的用舌尖舔舐。而仍处在盛怒之中的白衣青年则被自己的管家劝慰着带走了。
现在,审讯室里只剩下雨茗和墨尘两人。
“该走了。”墨尘又一次提醒着,但自己也没有迈动步伐。
“还有什么想问的?”雨茗松开了自己始终不能聚拢成型的头发,开始从裸露的伤口里挑出沾染的灰尘和碎屑。巨大的刺激与痛苦让她额角见汗,但她的声音始终平稳。
“你……还要坚持继续吗?”墨尘的神态很不自然,他的手在裤兜中攥紧又放松往复着徒劳的运动,彰显着他内心的忐忑。
“‘缄默者’还没有死光,不是么。”雨茗的回答并不直接,但足以表明态度。
“为什么?”墨尘的声音忽然变得颤抖,他急切地转过头面向雨茗,通红的眼眶里充斥着不可言述的哀伤。
“你也是,顾行也是,纯子,安心,振坤……你们为什么要拼上自己的性命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为了不让并未离开太远的白衣青年和管家察觉出异常,墨尘一直在哑着嗓子说话,但其中蕴含的痛苦和困惑却远不是去去声量能够限制的。
“你们所破坏的所有项目都没有丝毫威胁到你们的亲朋好友,而你们所拯救的那些人如今却在诅咒着你们。”墨尘的询问逐渐向着哭诉发展:
“网络上、媒体里,你们已经是大众眼中十恶不赦的恐怖分子,你究竟是为什么在坚持?”
“你的至交,我的知音,我们多少共同的友人已经因此丧命了,你为什么还不准备放弃?”
在雨茗的印象中,墨尘一向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冰冷青年,可如今,这座寒冷的冰山在她眼前因为困惑与委屈而融化成了哀伤的海洋。
但雨茗并不准备安慰自己曾经的朋友,自始至终,他们之间一直立着一个可悲的壁障。
他注定不会真正理解自己等人的行为。
但在他们一同离开审讯室,即将在明亮的灯火中分别时,一种对旧友的怜悯终究是在她的脑海中占了上风。在走向前来迎接自己的恋人之前的最后时刻,雨茗悄声对墨尘说:
“我将我们的故事刻录在了一个硬盘上,那硬盘就在我们曾经的秘密基地。”
“去看看我们的故事吧,用你们研发的那种连接大脑的神经网络去看,去亲身体会。”
“或许,在了解了我们的故事之后,你就会得出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