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漆黑。
在黑暗中,人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但有些人不能。
云介于两者之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右边身体的存在,而左边是虚无的。
“我回来了。”
一个沧桑的声音钻进了黑暗中,“云,你怎么不开灯啊,房间里这么黑。”
啪——
灯亮了。
云的左边身体回来了。
“饿了吧?”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今天我发工资了,咱们吃点好吃的。”
男人似乎很怕这个家太过安静。
一直在说话。
安静是让人窒息的,因为安静会引发思考,思考对他们来说很可怕。
忙碌和吵闹的生活,更适合他们。
男人来到云的床边,掀开被子,娴熟的帮她换上干净清爽的尿片。
这对于一个年轻女孩来说是羞耻的。
云习惯了。
“爸。”
云看着忙碌的父亲,开口道,“你很累吧?”
“嗯?”
男人的身体停顿了一下,好像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然后他笑着说,“不累。”
很明显的谎话。
父亲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她洗脸、刷牙、做早饭,然后赶去工地。
做的都是劳苦工作。
晚上一回家,还得陪她说话,给她洗澡、做饭,有时候很晚都睡不着。
“其实…爸爸很累吧。”
云说道。
房间里陷入了安静,男人显得有些尴尬,于是默默的去到厨房开始做饭。
静。
死一样静。
让人喘不过气。
他什么都不怕,多累都不怕,在外面被人欺负也行,被人当做流浪汉也行。
他唯一怕的是当着女儿的面承认这些。
很怕很怕。
云是个懂事的姑娘。
她会有负担。
愧疚。
继而就是想一些不好的事,比如自己死了,爸爸就不用这么累了。
她曾求他买药。
毒药。
……
太阳。
又升起来了。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天一样,老板一定很喜欢和太阳一样的员工,因为太阳永远不会旷工。
李强就是这样的员工。
他什么都干。
扎钢丝、提水泥桶、搬材料,只要是简单的,他能学会的全都做。
下雨天很多人休息了。
他也不休息。
早上第一个到工地,晚上最后一个离开,每次吃饭都像在打仗,吃的比谁都快。
吃完就干活。
工头站在临时工棚门口,望着李强,他在想李强来到工地多久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了。
好像是昨天…
又好像是上个月…
工头有些恍惚,他清楚这只是一种错觉,一直重复的东西很难记住。
就像一个转轮一直在转圈。
它明明转了很多圈。
你也看到它转了。
但是你就是想不起来,它到底转了多少圈,重复的日子,就像转圈圈。
根本记不住。
工头拿起两瓶健力宝,向着李强走去。
“李强呀。”
工头看着埋头扎钢丝的李强,“你不累吗?”
“什么?”
李强有些诧异,其他工人也很诧异。
像是见了鬼。
“你来工地多久了?”
“三年。”
李强想了想,“一千零六十八天。”
“没请过假?”
“没。”
“没休息过?”
“没。”
“喝瓶水吧。”工头把一瓶健力宝递给李强,“干活不用这么拼的。”
李强接过水,装进口袋,继续埋头扎钢丝。
他没觉得拼。
打心里不觉得。
工头看着这个埋头干活的中年人,精神愈加恍惚了,他感觉到了一丝不真实。
李强怕不是个鬼吧。
工头这么想是有依据的,就在前几天,他和朋友喝酒时,听到了一个故事。
另一个工地的故事。
那个工地上,突然来了个陌生的工人,他每天就蹲在那里干活,一刻不停。
甚至有时候晚上有人路过,还能看见那个工人。
一开始也没人在意。
都是各干各的。
直到后来,有一个人认出了这个工人,那个人被吓的差点晕过去。
人们一问,才知道这个工人是他的老乡。
以前一直和他在其他工地干活,三个月前,从手脚架上掉下去,当场摔死了。
工头按照他说的,去调查了一下。
才发现这是真的。
工地也停了,请了和尚来做法,和尚就说,这个人家里老婆生病,孩子才几岁,一家人全靠他养活,所以死了之后,也还想着给家里赚点钱。
……
太阳烤的工头脑袋发涨。
李强还在干活。
工头特意看了看李强的脚下。
有影子。
工头松了口气,有影子就不是鬼,他摇了摇头,不禁对自己的多疑感到好笑。
这个世界上哪有鬼嘛。
就算有。
愿意好好干活的,也是好鬼。
工头胆子大了。
开始觉得朋友讲的那个鬼故事一点都不吓人,那种日夜不停,拼命干活的鬼给他来几十个也行。
他给钱。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
太阳很快落山。
工头胡思乱想了一下午,离开工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脚手架,李强还在干活。
他觉得这种人活着多少有点没意思。
也不知道李强是有多好的老婆。
值得他这么拼命。
“阿弥陀佛…”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把工头吓了一跳,直接被一块钢材拌了个一跤。
工头抬头,看见了一个和尚。
“草。”
工头气哄哄的爬起来,疼的龇牙咧嘴,“你从哪里出来的,真几把吓人。”
那个和尚好像是对着他的耳朵说阿弥陀佛。
真踏马离谱。
“施主,你觉得我吓人?”
“你说呢?”
“那是你心里有吓人的因。”和尚不急不躁,“你这…有鬼吧?”
“滚!”
工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你踏马才有鬼。”
“不祥。”
“什么?”
“我看这里阴云笼罩,定有不祥之物。”和尚抬头看了看天空。
工头也抬头看了看天空。
太阳还没落山。
霞光普照。
“算了。”
工头懒得搭理这个和尚了,“我劝你还是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眼睛吧。”
“我是用天眼看的。”和尚说。
工头对着和尚翘了翘屁股,“我就算用屁眼看,我也看得出天到底是晴是阴。”
和尚看着工头的背影,不由的叹了口气。
幽幽道:“血光之灾…”